咸阳一女生今晨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26岁,令人惋惜一、开头
我是在咸阳北郊那片老厂区宿舍长大的。
今早六点零七分,天还没亮透,我手机一震。屏幕亮起来,是她表弟豆豆发来的一行字:
"姐走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僵在屏幕上,半天没动。回了一句:"哪个姐?"
他没骂我,也没多说,只发来一张照片。水泥地,白床单,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凉透的豆浆,还有一只掉漆的铁皮青蛙——那是我小学时偷她零钱买的。青蛙肚子上的绿漆掉了一大块,露出灰扑扑的底色,像被谁用力攥过。
我认出那只青蛙的瞬间,才知道他说的是祁念禾。
二十六岁。
今晨走的。
走之前,她手机备忘录里存着一句话:"别让我妈知道我最后那顿饭没吃完,她该难受。"
还存着一条录到一半的语音,对着空气说:"妈,其实我那天没去面试,我去了医院,报告单我藏你针线盒底下了……"
语音没发出来。后面全是无声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躺了大概有十分钟。不是不想起,是腿软。窗外天色从黑变成深灰,变成那种说不清的脏蓝色。楼下早点摊的推车轱辘声吱呀吱呀响,有人喊"豆浆——热豆浆——",声音拖得很长,像哭。
我想起念禾小时候最爱喝那家的豆浆。五毛钱一碗,她总是端着碗蹲在巷口,吹一口喝一口,嘴角沾一圈白沫。她妈屈春绯看见了就骂:"喝个豆浆跟牛饮水似的。"念禾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妈,这叫豪迈。"
那时候她十二岁。那时候她妈还没开始吃甲状腺的药。那时候她爸还没消失。那时候豆豆还在她舅妈肚子里。那时候整条巷子的人都还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是我妈上周塞进去的。我突然很想哭,但眼睛干得像砂纸。
六点四十七分,我又拿起手机。豆豆又发了一条:"哥,我不敢跟我妈说。你来行不行?"
我打了一个字:"行。"
然后我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水龙头的水凉得扎手。我对着镜子看自己,下巴上冒了一排青色的胡茬,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我今年二十七,比念禾大一岁。从小一起长大,她叫我"对门哥",我叫她"念禾"。
现在她走了。
我出门的时候,我妈在厨房里热昨天剩的稀饭。她问我:"一大早跑哪去?"我说:"念禾走了。"我妈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没说话。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往上窜。过了大概半分钟,我妈说:"我早看出来那丫头不对劲。就是没想到……"她没说完,拿围裙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包,塞给我:"你替我给春绯嫂子。别说是我给的,就说你自己的。"
我接过红包,没拆。里面大概有两百块。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
我骑车往念禾家去。北郊的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路过早市,卖菜的、卖肉的、卖馒头的,都在吆喝。日子照过。念禾不在了,但豆浆还在卖,馒头还在蒸,太阳还是照常升起。这让我觉得又愤怒又无力。
到了她家楼下,我抬头看。三楼最左边那扇窗,窗帘拉着,灰色的。念禾的房间。她从十九岁搬出去,去年冬天又搬回来。搬回来那天,她扛着一个编织袋,里面是她的书和衣服。她站在楼下冲我笑,说:"对门哥,我回来了。"我说:"咋了,外面混不下去了?"她摇头:"想我妈了。"
那时候她脸色已经不好了。嘴唇发白,眼窝有点深。但我没往深了想。她一直都瘦。从小瘦。
我上楼,敲门。开门的是豆豆。十五岁的小伙子,个子窜得比我还高,但脸还是孩子的脸,眼睛肿得像桃子。他穿着念禾给他买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哥。"他嗓子哑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肩膀在抖。
屋里一股消毒水和豆浆混在一起的味道。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台老电视,墙上挂着念禾小学的奖状,裱在一个塑料框里。茶几上摆着那半杯豆浆,还有念禾的手机,屏幕朝上,黑着。
屈春绯坐在卧室门口的小板凳上。她穿着念禾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棉袄,头发用皮筋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表情。她看着我,说:"你来了。"
我说:"婶子。"
她点点头,没哭。眼睛干干的,看着门口那半杯豆浆。
"她今早五点多起来的,"屈春绯说,"说豆浆太烫,放那儿,妈你趁热喝。然后回屋了。我等了半天没动静,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豆浆是她下楼买的?"我问。
"嗯。巷口老刘家。她说早起顺便。"
豆豆在旁边吸了一下鼻子,说:"姐昨天晚上还在写那个本子。写得好晚。"
"什么本子?"我问。
豆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给豆豆的十八封信"。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念禾的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豆豆,你长大别学我。别人问你累不累,你要说实话。别说'还行'。还行两个字,是最贵的谎。"
我合上本子。手有点抖。
"她手机呢?"我问。
屈春绯指了指茶几。我拿起来,屏幕亮了。没密码。念禾的手机从来没设过密码。她说:"设密码干嘛,我又没啥见不得人的。"
我点开备忘录。最后一条更新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内容就两行:
"别让我妈知道我最后那顿饭没吃完,她该难受。"
"妈,其实我那天没去面试,我去了医院,报告单我藏你针线盒底下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别担心。"
下面还有一条录音文件。时长两分零七秒。我点开。
前半段是呼吸声,很轻,像在忍着咳嗽。中间念禾的声音,带着笑,但气很虚:"妈,我其实没后悔过扛事儿。就是有点可惜,没来得及带你看一次真正的大雁塔。你不是一直想去吗?我攒了钱了,在存折里,密码是豆豆生日。你别哭啊,我还没说完呢……"
后面是哼歌。小时候的童谣。"月亮爷,明晃晃,照得念禾回厂房……"哼到"回厂房"三个字,没了。
我听完,把手机放下。屈春绯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门口。
"她说的报告单,"我说,"在针线盒底下?"
屈春绯点头。她起身,从衣柜顶上拿下一个铁皮针线盒,打开。里面一团乱线、几颗纽扣、一把剪刀。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我拿出来,展开。
是体检报告。咸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日期是三个月前。上面写着一堆我看不懂的指标。但最下面一行,医生手写备注:"建议进一步检查,疑似——"
后面两个字被涂掉了。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温叙妈去年在县医院调过我的体检记录,我没问,但我看见了。我不恨。我只想知道,她到底改了哪一行。"
温叙。温叙妈。县医院。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下冒了汗。
念禾不是没怀疑过什么。她只是把怀疑也藏进了"别添麻烦"里。
而温叙,念禾的前男友。他们分手快一年了。分手后念禾再没提过他。我以为就是普通分手。但现在这张纸告诉我,没那么简单。
我抬头看屈春绯。她不知道背面有字。她只是拿着那张报告单,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道她永远也解不开的题。
"婶子,"我说,"这张单子,我先拿着。我去帮念禾查清楚。"
屈春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疲惫,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像是抓住什么东西的光。
"你去吧,"她说,"别跟你妈说。"
"我知道。"
豆豆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他眼睛红红的,说:"哥,我姐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
他没说完。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十五岁的男孩,个子比我高了,但眼睛里还是孩子的惊恐。我把那只掉漆的铁皮青蛙从茶几上拿起来,放他手里。
"你姐这辈子,最不舍得的人就是你。"
豆豆攥着青蛙,哭得打嗝。
我站起来,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出门的时候,巷口老刘家的豆浆摊还在。老刘看见我,喊:"喝豆浆不?"我说:"不喝了。"他说:"念禾今早还来买了,要了两碗,说一碗给婶子,一碗自己喝。她那碗没拿,还在我这儿。"他指了指摊子上的搪瓷碗。碗里豆浆已经结了一层皮。
我没要那碗豆浆。我骑上车,往县医院去。
风更大了。我把领子竖起来,脑子里全是念禾的声音。她说话总是轻轻的,像怕惊着谁。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从来不大笑。她说:"对门哥,你笑起来声音太大了,吓人。"
我想,以后没人再这么说我了。
二、她不是突然消失的
念禾不是那种"看着挺开心突然出事"的姑娘。
她是我发小,从小住我对门。我妈和她妈在纺织厂同一个车间,两人搭伴上夜班,下了班一起买菜,回来蹲在楼道里择菜聊天。我和念禾就蹲在旁边玩。她玩跳皮筋,我玩弹珠。她皮筋跳得比我弹珠弹得准。
她妈屈春绯,厂里人都叫她春绯嫂子。脾气硬,手巧,工装裤改小了给念禾穿,针脚比机器缝的还齐。她爸叫祁胜利,名字起得响亮,人走得也干脆。念禾六岁那年,他跟厂里一个女会计跑了。没离婚,直接消失。后来听说去了南方,再婚,生了儿子。再没回来过。
念禾小时候问过一次:"我爸呢?"
屈春绯正在踩缝纫机,脚没停,说:"死了。"
念禾没再问。
她有个小表弟,叫豆豆,是她舅舅屈春生的儿子。屈春生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躲到外地去了。舅妈一个人带豆豆,在超市理货,一天站八小时,回来腿肿得穿不上鞋。念禾那时候十四岁,初中还没毕业。放学先去舅妈家把豆豆接回来,煮挂面,卧个鸡蛋,哄他写完作业,再摸黑回自己家。
有回冬天,我放学路过巷口,看见念禾蹲在公用水龙头底下洗豆豆的校服。手冻得通红,肥皂沫沾在袖口,结成一层薄冰。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她没看见我。她搓袖口上的墨迹,搓得很用力,指甲盖都发白了。
我走过去,说:"你咋不戴手套?"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找不着了。"
"你手都冻裂了。"
"没事,回去抹点蛤蜊油就好了。"
她拧干衣服,搭在旁边的绳子上。水滴滴答答往下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把手缩进袖子里,说:"对门哥,你作业写完了没?"
我说:"写完了。"
她说:"那帮我看看豆豆的数学。他今天又考了四十多分。"
我跟着她去了舅妈家。豆豆坐在小桌子前,对着卷子发呆。念禾给他热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豆豆说:"姐,我吃一个就够了。"念禾说:"吃两个。长身体呢。"
那天的数学题我给他讲了三遍。豆豆笨,但不是真笨,是没人耐心教。念禾在旁边坐着,拿针线补自己的校服裤子。膝盖那里磨破了,她缝了一朵小花盖住。缝完了,她抬头看我,说:"对门哥,你讲题比我们老师讲得好。"
我说:"那是。"
她笑了。那是我见过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后来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说:"人活着吧,就是互相撑着。你撑我一下,我撑你一下,就都过去了。"
她那时候十五岁。说这话的时候,她妈刚查出甲状腺有问题,吃了半年的药才稳住。她舅又跑路了。她自己中考差了三分没上重点高中,去了职高。但她还是说"互相撑着就过去了"。
她信这个。
可后来她发现,有些人撑着撑着,就只剩她一个人撑了。
三、那间没锁门的秘密
念禾十九岁职高毕业,学的是平面设计。去高新区一家做包装设计的作坊上班。老板姓焦,四十多岁,秃顶,烟瘾大,办公室就两间房,接些小品牌的外包。什么辣条包装、洗发水瓶子标签、小餐馆菜单,什么都做。
念禾工资不高。头一年一千八,后来涨到三千二。她留五百,剩下全转给她妈。顺便给舅妈带一百。舅妈不要,她硬塞。她说:"豆豆的鞋该换了。"
她住单位隔壁城中村,租的隔断房。一间屋子用木板从中间劈开,隔壁住个卖保险的姑娘,半夜打电话,声音穿过木板,像在耳边喊。窗户对着别人厨房,夏天一开窗全是葱油味。冬天没暖气,她买了一个小太阳,对着腿吹,吹得腿上起皮。
我那会儿在物流园开叉车,一个月四千出头。偶尔下班去找她吃碗冒饸饹。巷子口那家,辣子特别香。她总点特辣,说辣了鼻子通,不想事。
有天晚上,我俩吃完饭,她突然问我:"禾子,你说人要是活成'别给人添麻烦',算不算一种病?"
我啃着馍说:"你又琢磨啥呢。"
她笑了下,没接话。筷子搅着碗里剩的汤,搅了半天。
后来我才懂,那不是琢磨,是求救。
她那屋有个抽屉,没锁。里面不全是衣服,有一沓医院缴费单。日期从她二十一岁就开始了。不是什么大病名,写着"桥本""甲功异常""轻度贫血""睡眠障碍"。还有一叠手写纸,封面写"念禾的乱七八糟"。
我偷翻过一次。不是故意的。有回她让我帮她找身份证,我拉开抽屉,看见了那些纸。我没忍住,看了。
纸上写的是:
"今天焦哥说客户退单,扣我两百。我没吭声。其实那图我改了七遍,客户自己没说清。但我妈电话来了,问发工资没。我说发了。豆豆月考数学四十七,舅妈发语音骂他,我听着,把耳机戴反了。我不疼。就是有点累。累得像嘴里含着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指标又高了。我说知道了。他问我家里人知道吗。我说知道。其实不知道。我妈要是知道了,她得省下买药的钱给我。她自己还没好利索呢。"
"温叙今天说,他妈嫌我太能扛事,不像小姑娘,压人。我没听懂。后来想了想,大概是说我不够娇气。可我从小就没娇气的资格。我妈一个人拉扯我,我舅妈一个人带豆豆。我娇气了,谁扛?"
"有时候我想,要是我是别人家的女儿就好了。不用扛这么多。可转头看见我妈下班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给我留着饭,我又觉得,算了。她只有我。"
我看完那些纸,合上,放回原处。没敢告诉她我看过。我怕她觉得,连我都要把她当"需要照顾的人"。她最怕这个。
她不是不想被照顾。她是不敢。她怕一旦松口,就再也撑不住了。
四、那个没出现的男的
念禾二十三岁谈过一次恋爱。
男的叫温叙,在焦哥那边做兼职摄影。个子高,一米八几,话少,笑起来有酒窝,但不怎么真笑。拍照的时候笑,拍完就不笑了。
温叙不是坏人。这点我得说公道话。他妈在县医院当护士,叫宋美岚。他爸早年工伤,腿瘸了,拿低保。他自己租住在念禾隔壁村,拍点产品图,也接婚礼跟拍,挣得比念禾多五百块。
俩人怎么好的?念禾后来跟我讲过。
有回念禾加班改图到凌晨,温叙在楼道里吃泡面。看她蹲那儿抠美工刀划破的手指,递了张创可贴。就是那种最便宜的,十片一板的透明创可贴。
念禾说:"他递创可贴那一下,像有人突然把灯拧亮了半度。"
听着矫情。可她就是信这个。她从小缺这个。缺一个不用她开口就递过来的人。
恋爱头半年挺好。温叙会骑电动车载她去渭河边,买五块钱一袋的炒瓜子,一人一半。念禾把壳吐在手里,攒成一小堆,说以后要攒钱带她妈去西安看大雁塔,再带豆豆去海洋馆。温叙说:"行,我跟你攒。"
他说话算话。真攒了。他有个铁罐子,每次挣了钱就往里扔。念禾也往里扔。罐子放在念禾床头,沉甸甸的。
可人一靠近,缺点就显形。
温叙有个毛病:遇事缩。不是打不是骂,是"别让我妈不高兴""我爸身体不好你别计较""你别跟你妈说咱们的事,说了她又催"。
念禾生病头晕,趴在出租屋吐。温叙在旁边拍她背,拍得挺轻。可转头发消息给他妈:"我这两天忙,不回来吃饭。"
他妈嫌念禾"太能扛事,不像小姑娘,压人"。这话传到念禾耳朵里,她没问温叙是不是真的。她只是说:"可能吧。"
有回念禾发烧三十八度九,半夜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声音糊着:"明天还跟客户约了拍片,你先喝点热水,我明天看你。"
念禾挂了电话,自己打车去急诊。挂号单自己签的字。回来在备忘录写:"原来'我明天看你'的意思,是'我今天不管你'。"
我没怪温叙到骨子里。可念禾后来松手,一半是因为这个。
另一半是因为他妈。
宋美岚,县医院内科护士。五十出头,烫短发,说话轻声细语,但每句话都带着刺。她见过念禾一次。温叙带念禾回家吃饭,宋美岚端菜端饭,照顾得周到。但念禾走后,她跟温叙说:"这姑娘面相不好,印堂发暗,克夫相。你爸腿脚不便,你别往家里招不干净的东西。"
温叙没顶嘴。他跟念禾转述的时候,把"克夫相"改成了"我妈说你气色不好,让你多注意休息"。
念禾信了。她后来跟我说:"他妈人挺好的,就是说话直。"
我说:"人家骂你克夫,你跟我说人家说话直?"
她不说话了。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敢知道。她怕一旦确认温叙妈不喜欢她,温叙就会更难做。她心疼温叙。心疼他爸工伤,心疼他家条件不好,心疼他夹在中间为难。
她心疼所有人。除了自己。
分手是念禾提的。二十四岁冬天。她没说原因。只跟温叙说:"算了,别撑了。"
温叙没挽留。
后来他发过一条朋友圈,三小时后删了。我只截到半句:"我没想过她会当真……"
当真什么?当真你会改?当真你会站在她那边?当真你们能走到最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分手后念禾把那个铁罐子还给了温叙。里面有一百八十块七毛钱。全是硬币和零钱。温叙没收。他把罐子放在念禾门口,敲了敲门,走了。
念禾开门的时候,罐子还在。她蹲在门口看了半天,把罐子拿进来,放在抽屉最底层。
跟那些医院缴费单放在一起。
五、崩的那根弦
她二十四岁冬天,出过一件事。
她妈屈春绯在厂里晕过一次。查出来甲状腺问题加重,得长期吃药、复查。念禾那月刚被焦哥辞退。不是她错,是作坊接不到单,裁人。焦哥给了她最后一个月工资,外加三百块遣散费。念禾接了钱,说谢谢,鞠了个躬。
她没跟任何人说。
白天去人才市场,晚上回屋改作品集,半夜去便利店兼职理货。理货那活儿,凌晨两点下班,冷库门口站一宿,手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晚上八十五块。她干了三个月。
有天早上我去找她。推门进去,看见她趴在桌上,脸磕着键盘,屏幕还亮着。桌面摆着半块饼,咬了一口。手机亮着,是温叙的微信:"我妈说,过年别带她回来,她太沉,家里气氛会闷。"
念禾没回。
我把饼拿起来,发现底下压着一张纸。写着:
"今天面试又没过。不是能力不行,是HR问我'你家里是不是负担重'。我说是。他就不说话了。我懂。可我真的不想骗人说'我一个人,无牵无挂'。豆豆是我弟。我妈是我妈。她们不是负担。她们是我还愿意喘气的原因。"
那行字,我看了好几遍。
从那天起,我有点怕她。不是怕她垮,是怕她太会"把垮藏好"。
她搬回老厂宿舍,是去年冬天。表面看是"回来陪妈"。实际是她撑不住外面房租了,也没脸说。她把最后一个月的房租交了,退了房子,扛着编织袋回来。
回来那天,她冲我笑,说:"对门哥,我回来了。"
我说:"咋了,外面混不下去了?"
她摇头:"想我妈了。"
那时候她脸色已经不好了。嘴唇发白,眼窝有点深。走路比以前慢。但她还是笑着。
她妈看见她回来,愣了一下,然后说:"回来就回来吧,正好省点房租。"语气淡淡的,但当天晚上多炒了一个菜。念禾爱吃土豆丝,她妈炒了一大盘,放了醋,酸酸的。念禾吃了两碗饭。她妈在旁边看着,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念禾说:"妈,你做的土豆丝天下第一。"
屈春绯哼了一声:"少拍马屁。"
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顿饭,是她们母女最后一段还算平静的日子。
后来念禾身体越来越差。她不说。她妈问,她说没事,就是最近没睡好。她妈说那你去医院看看。她说忙完这阵就去。
她永远在等"忙完这阵"。
可那阵子,从来没忙完过。
六、语音里那半句真相
走那天凌晨,她妈说她起得比平时早。
"念禾说豆浆太烫,放那儿,妈你趁热喝。"
然后她回屋,把门虚掩着。
等屈春绯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床头手机亮着,录音界面停在那条没发出的语音上。
我后来听过那条语音。完整版。前半段是喘,像笑着忍。中间那句"妈,我其实没后悔过扛事儿。就是有点可惜,没来得及带你看一次真正的大雁塔。"后面是哼歌。哼到"回厂房"三个字,没声了。
但最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个。
最让我难受的是,她手机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她自己拍的。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她站在窗前,对着镜子拍的。照片里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乱着,脸色惨白。但她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眯着。像在跟谁告别。
照片下面没配文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笑,跟小时候蹲在巷口喝豆浆的笑,一模一样。
她到死都在笑。
七、我为什么写这篇
我不是她亲人。我只是对门那个总被她塞饼干的傻小子。
她走后,豆豆哭着问我:"姐是不是嫌我烦,才不跟我说再见?"
我蹲下来,把那只掉漆铁皮青蛙放他手心。"你姐这辈子,最不舍得的人就是你。"
豆豆攥着青蛙,哭得打嗝。
屈春绯在灵桌前,没嚎,没闹。她把念禾没喝那口豆浆倒了,把杯洗干净,摆回柜子。嘴里就一句:"丫头,下回别省那口饭。"
我站那儿,突然明白:念禾的遗憾,不是穷,不是病,不是没谈成恋爱。是她这辈子,一直在当"别让人操心的小孩"。到最后,连走,都选在妈喝豆浆之前。怕她妈看见她咽气。怕添麻烦。
可她不知道,她走了,她妈的麻烦才真正开始。
屈春绯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宁愿她活着,天天让我操心,天天让我骂。也不想她安安静静地走了,留我一个人。"
这句话,比任何哭嚎都疼。
八、报告单背后的事
念禾走后的第七天,我拿着那张报告单去了县医院。
不是去挂号。是去找人。我有个远房表姐,在县医院档案室做录入。我给她打了电话,说想查一份去年的体检记录。
表姐说:"你查谁的?"
我说:"一个朋友的。她怀疑有人动过她的记录。"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吧。但我不保证能查到。"
我去了。表姐把我带进档案室,打开电脑,输入念禾的名字。跳出来一条记录。日期是去年三月。体检人:祁念禾。录入人:宋美岚。
宋美岚。温叙他妈。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攥紧了。
表姐说:"你看这里。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原来填的是温叙的电话。后来被改成了'无'。"
"谁改的?"
"宋美岚。系统有操作记录。她用自己的工号登进去改的。"
"还有别的吗?"
表姐翻了翻,说:"备注栏。原来医生写了'建议家属陪同复查',被改成了'患者拒绝家属陪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念禾说过,她去医院复查,医生问她家里人知道吗,她说知道。其实不知道。但医生那边,记录显示的是"患者拒绝家属陪同"。
是宋美岚改的。
她改掉了念禾的紧急联系人。她改掉了医生的备注。她让念禾在医院系统里,变成了一个"无家属、拒绝陪同"的孤零零的人。
为什么?
我让表姐把操作记录打印了一份。纸上的时间戳,精确到秒。去年三月十四号,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宋美岚用自己的工号,修改了念禾的体检记录。
那天是周六。念禾告诉我,她那天去医院复查。回来后跟我说:"医生说没事,就是指标有点高,注意点就行。"
没事。
注意点就行。
我拿着那张打印纸,站在县医院走廊里,手抖得纸哗哗响。
念禾不是不知道。她看见了。她那张报告单背面写着:"温叙妈去年在县医院调过我的体检记录,我没问,但我看见了。"
她看见了。她没问。她把委屈咽下去,把怀疑藏起来,继续笑着,继续扛着。
因为她是祁念禾。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给人添麻烦"。
她连被篡改的委屈,都觉得不该说。
九、温叙回来
念禾走后第十天,温叙回来了。
不是回来吊唁。是回来拿东西。
他站在念禾家楼下,给我打电话。说:"我有些东西在她那儿。我上去拿一下。"
我说:"你来干什么?"
他说:"我之前落在她那儿的相机充电器,还有几张存储卡。里面有客户的东西。"
我说:"你上去试试。"
他上来了。敲门。屈春绯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温叙说:"婶子,我来拿点东西。念禾之前帮我收着的。"
屈春绯没让开。挡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温叙低着头。他瘦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件皱巴巴的T恤。
"你还有脸来。"屈春绯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温叙没说话。
"念禾走的时候,你在哪儿?"屈春绯问。
"我在西安。拍婚礼。"
"你知不知道她最后那段时间,连药都快吃不起了?"
温叙摇头。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念禾最后三个月,连便利店的理货活儿都干不了了。他不知道她半夜疼得睡不着,在备忘录里写"今天又吐了,第三次"。他不知道她最后那碗豆浆,是下楼买的,买了两碗,一碗给他妈,一碗自己没喝。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妈改了她体检记录。"我说。
温叙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什么?"
"你妈。宋美岚。去年三月,用她工号登进系统,改了念禾的紧急联系人。从你的电话改成了'无'。还改了医生备注。念禾看见了,没说。她到死都没说。"
温叙的脸色变了。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灰败。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屈春绯说。她从门缝里侧身,让温叙进来。不是让他拿东西。是让他看。
她把念禾的手机拿过来,点开那条录音。放给他听。
念禾的声音,带着笑,气很虚:"妈,我其实没后悔过扛事儿。就是有点可惜,没来得及带你看一次真正的大雁塔……"
温叙听着,肩膀开始抖。他没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砸在地上。
"她最后录这个的时候,你在哪儿?"屈春绯问。
温叙没回答。他蹲下来,捂着脸。哭声闷在掌心里,像受伤的兽。
我没心软。一点都没。
"你走吧。"我说。
他站起来,红着眼睛看我。又看屈春绯。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那个铁罐子,"他说,"里面的钱,我后来加了一些。她走之前一个月,我往里放了五百。我不知道她看没看见。"
我没说话。
他走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
豆豆从房间里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温叙消失的方向,说:"哥,他是不是也挺可怜的?"
我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豆豆没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皮青蛙。青蛙肚子上的绿漆掉了一大块。他拿手指甲抠了抠,掉下来一小片。
"姐说这个青蛙是她最值钱的东西,"豆豆说,"因为是对门哥买的。"
我鼻子一酸。
十、存折
念禾说的存折,在她的针线盒最底下。跟报告单叠在一起。
咸阳市商业银行,户名祁念禾。我翻开,最后一笔存入是她走前一周。五百块。余额:四千六百八十块三毛。
密码是豆豆生日。
我拿着存折,去银行查了流水。从去年开始,每个月存三百到五百不等。备注栏写着"豆豆基金"。
她攒钱,是给豆豆攒的。不是给自己。是给豆豆上高中、上大学用的。
四千六百八十块三毛。
她最后三个月没工作,便利店也去不了了。但她还是往里存了钱。走前一周,存了最后五百。
那五百,不知道是她最后剩的,还是从别的地方凑的。
我拿着存折,去豆豆学校找他。十五岁的男孩,穿着念禾给他买的校服,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啃一个馒头。
我把存折给他。
"你姐留给你的。"
他翻开,看见"豆豆基金"几个字,手开始抖。
"哥,"他说,"我不要。我要我姐。"
我说:"你姐让你拿着。她说密码是你生日。她攒这个钱,是怕你以后上学缺钱。"
豆豆抱着存折,哭得蹲在地上。馒头掉在台阶上,滚了两圈,沾了灰。
我捡起来,拍了拍灰。没扔。放他书包里。
"你姐说了,你长大别学她。累了要说。疼了要说。别硬扛。"
豆豆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十一、屈春绯的崩溃
念禾走后第二十天,屈春绯崩了一次。
不是大哭。是突然的。
那天她在洗念禾的杯子。那个搪瓷杯,念禾从小用到大的。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是她妈厂里发的。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锈。
屈春绯洗着洗着,突然把杯子往地上一摔。
"洗什么洗!人都没了还洗杯子!"
杯子碎了。瓷片崩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捡瓷片。捡着捡着,手割破了。血滴在碎瓷上,红得刺眼。
我听见动静跑过去。她坐在地上,手攥着一块瓷片,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婶子!"
我掰开她的手。瓷片掉在地上。她看着自己的手,血糊了一片。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嚎。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从来没见过屈春绯哭。
她这辈子没哭过。祁胜利走了她没哭。厂子倒闭她没哭。甲状腺开刀她没哭。豆豆他爸跑路她没哭。她什么都扛过来了。
但念禾走了。她扛不住了。
我蹲在她旁边,拿纸巾给她擦手。她不让我擦。她把我的手推开,自己拿袖子抹。抹了半天,越抹越脏。血和眼泪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我那天要是醒早点就好了,"她说,"她五点多起来,我听见了。我听见她开门。我以为是上厕所。我要是起来看一眼……"
"婶子,你别这样。"
"她走的时候疼不疼?她一个人走的,疼不疼?"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
"她最后那碗豆浆,"屈春绯说,"我到现在没喝。我放那儿,每天倒掉,再倒满一碗新的。她买的豆浆,我得喝。"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给她。
她接过去,没喝。捧在手里,手还在抖。
"春绯嫂子,"我说,"念禾留了话。她说别让你知道她最后那顿饭没吃完。她怕你难受。"
屈春绯看着那杯热水,眼泪又掉下来。
"她到死都在怕我难受。"
十二、那本没写完的信
《给豆豆的十八封信》,念禾写了十四封。后面四封是空白的。
豆豆把那本子抄了一遍。一笔一划,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最后一页,他补了一句:
"姐,我以后累了会说。疼了也会说。你别担心。"
我把那句话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出来看一眼。豆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在跟谁较劲。
念禾的十四封信,我每封都看了。有些是叮嘱,有些是回忆,有些是碎碎念。
第七封写:
"豆豆,你以后谈恋爱,别找那种让你一个人扛的。两个人,就得一起扛。他要是让你觉得'说了也是我自己的事',那就别要了。你姐试过,不好受。"
第九封写:
"妈这个人,嘴硬。她骂你,你别往心里去。她骂完了会偷偷给你塞钱。她塞的时候别拒绝。她需要觉得自己还有用。"
第十二封写:
"对门哥这个人,看着粗,心细。他小时候偷零钱给我买青蛙,被他妈打了一顿。他没供出我。你以后要是对他好,他肯定帮你。但别麻烦他太多。他也不容易。"
看到这封的时候,我鼻子酸了。
她什么都记得。什么都记着。连我小时候偷钱买青蛙被我妈打的事,她都记着。
那只青蛙,现在在豆豆手里。掉漆掉得快没了。但豆豆每天放在书包里,带到学校,带回家。
他说:"姐看着呢。"
十三、大雁塔
屈春绯去了一趟西安。大雁塔。
念禾说想带她去看大雁塔。没去成。
屈春绯自己去了一趟。坐公交,转地铁,一个半小时。站在大雁塔底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回来跟我说:"没啥好看的。就是个塔。"
但她手机里拍了照片。大雁塔,夕阳,人群。照片拍得歪歪斜斜的。她不会用手机拍照,对焦都没对上。但照片里,她站在塔前面,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嘴角动了一下。
我把照片存了。设成手机壁纸。用了几天。后来换掉了。因为每次解锁都看见,心里堵得慌。
十四、温叙的结局
温叙后来没再来过。
他回了西安。继续拍婚礼,拍产品图。朋友圈偶尔发,都是工作。有张照片,是他拍的一对新人。新娘笑得很开心,新郎在旁边擦眼泪。温叙配文:"今天哭了三次。"
底下有人评论:"摄影师也太感性了。"
他回:"不是感性。是羡慕。"
我没评论。
他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就一条。
"我妈承认了。她改了记录。她说她只是不想我跟你姐在一起。她说她不知道会这样。"
后面跟了一句:"我知道这句话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没回。
他也没再发。
宋美岚后来从县医院离职了。听说去了咸阳一家私立诊所。没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操作记录被查了。也许是她自己待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十五、
念禾走后第三个月,豆豆上了高中。
开学那天,他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巷口。书包上挂着那只铁皮青蛙。绿漆几乎掉光了,露出灰扑扑的底色。但青蛙还在。
他跟我说:"哥,我姐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我说:"她看得到。"
屈春绯送他到巷口。没哭。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豆豆回头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背有点驼。脚步慢了。头发白了不少。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念禾说过的话:"我妈这个人,一辈子硬气。但她也是人。她也会累。"
是啊。她也是人。
念禾也是人。
她们都会累。都会疼。都会扛不住。
但念禾扛到了最后。用她自己的方式。不吵不闹,不哭不喊。安安静静地走了。把遗憾留给了活着的人。
我把那只铁皮青蛙的照片也存了。跟豆豆补写的信,跟屈春绯在大雁塔的照片,放在一起。
手机相册里,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念禾"。
里面什么都有。她小时候的照片,她写的信,她画的图,她最后那张凌晨四点对着镜子拍的笑脸。
我偶尔会翻出来看。不是每天都看。是那种突然想起来的时候,点开,看一眼。
看完,锁屏。继续过日子。
生活就是这样。有人走了,天还是亮的。豆浆还是热的。馒头还是蒸的。巷子里的风还是凉的。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我再喝豆浆的时候,会想起念禾蹲在巷口,嘴角沾一圈白沫,说"妈,这叫豪迈"。
比如我看到有人递创可贴的时候,会想起她说"像有人突然把灯拧亮了半度"。
比如我累了想硬撑的时候,会想起她说"还行两个字,是最贵的谎"。
她走了。但她说过的话,还在。
她没去成的大雁塔,屈春绯去了。她没喝完的那碗豆浆,屈春绯每天倒掉,再倒满一碗新的。她没写完的那四封信,豆豆补上了最后一句。
她攒的钱,豆豆拿着。她买的青蛙,豆豆带着。
她这辈子最怕添麻烦。但她的离开,给所有人添了最大的麻烦。
这个麻烦,叫想念。
我写这篇东西,不是为了让谁同情。也不是为了控诉谁。就是想把她记下来。用大白话。用我们这条巷子里的口气。
祁念禾,二十六岁。咸阳北郊老厂区宿舍长大。职高毕业,做过包装设计,摆过摊,理过货。会缝补丁,会煮挂面,会哄弟弟写作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轻的。一辈子没娇气过。
她走的那天早上,买了两碗豆浆。一碗给她妈。一碗自己没喝。
她手机里存着一条没发出的语音。她说:"妈,我其实没后悔过扛事儿。"
她没后悔。
但我替她后悔。
她本可以不用扛那么多。
她本可以喊疼。
她本可以活得更久一点。
可她没有。
因为她叫祁念禾。她是屈春绯的女儿。是豆豆的姐姐。是对门哥的发小。
她是那种,把最后一块饼干塞给别人,自己说"我不饿"的姑娘。
她走了。
但那只铁皮青蛙还在。那本写给豆豆的信还在。那半杯没喝完的豆浆,屈春绯每天倒掉,再倒满。
日子还得过。
豆浆还得喝。
只是以后再也没人蹲在巷口,嘴角沾一圈白沫,说"这叫豪迈"了。
-----
咸阳一女生今晨带着遗憾与不舍离世,年仅26岁,令人惋惜(续)十六、冬天过去之后
念禾走后的第一个春节,屈春绯没贴春联。
巷子里家家户户门上都红彤彤的,就她家那扇铁门光秃秃的,铁皮锈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灰白。我妈让我送了一副对联过去,屈春绯接了,叠好,放柜子里,没贴。她说:"贴了也是我一个人看,没意思。"
豆豆在舅妈家过的年。舅妈去年秋天跟人重新开了个小卖部,生意凑合,能把豆豆的学费管上。豆豆年三十回来吃了顿饺子,吃完就回去了。走的时候跟屈春绯说:"姑,我初八回来。"屈春绯说:"回来干啥,你舅妈那儿不挺好的。"豆豆说:"我想你了。"屈春绯把脸扭过去,说:"去去去,肉麻。"
她没让我看见她眼睛红。
我那天晚上陪屈春绯看了会儿电视。春晚重播,相声不好笑,她也不换台。手里一直在搓一件念禾的旧毛衣。灰蓝色的,领口磨出了毛球。她搓一下,放下来,又拿起来,再搓。
我说:"婶子,毛衣该收起来了,天要暖了。"
她说:"再搓搓。这毛球一搓就掉了,跟新的一样。"
她知道不是新的。她只是手闲不住。
十七、豆豆的变化
开春以后,豆豆上高一了。学校离巷子远,他每天骑念禾给他买的那辆二手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铁皮青蛙,风吹日晒,绿漆彻底掉光了,变成一只灰突突的铁疙瘩。有同学笑他挂个破玩具,他说:"我姐的。"
就三个字。没人再笑。
他成绩慢慢上来了。中考四十七分的数学,高一第一次月考考了七十一。不算好,但进步了。老师让家长签字,他拿回来给屈春绯。屈春绯戴上老花镜,一笔一划签了名。签完说:"念禾要是在,得高兴坏了。"
豆豆说:"我姐看见了。"
屈春绯没接话。把卷子折好,夹进念禾那本《给豆豆的十八封信》里。
他变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话少了。肩膀直了。书包里永远装着那本手抄的信。有回体育课打篮球,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一大块皮。回来说的时候轻描淡写的,说"没事,蹭了一下"。我听见了,想起念禾。她也是这样。疼了不说。累了不说。
我拉过他的腿,拿碘伏给他擦。他龇了一下牙。
"疼就说,"我说,"别学你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说:"哥,我姐那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疼过?"
我手顿了一下。
"比这疼。"
他没再说话。碘伏抹上去,他咬着牙,没吭声。但手指头攥着裤腿,攥得发白。
十八、焦哥的消息
清明过后,念禾以前的老板焦哥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咸阳北站附近新开了个工作室,接了一些包装设计的活儿,想找人做兼职。问豆豆放暑假了能不能来帮忙,打打杂,扫扫地,送送文件。一天八十块。
我说:"豆豆才高一,暑假作业多。"
焦哥说:"不耽误。上午来俩小时就行。我就是想着,念禾以前在我那儿干过,这孩子我也见过几回,机灵。让他来认认人,以后寒暑假有个去处。"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去找屈春绯商量。
屈春绯正在择菜。韭菜,一把,叶子有点蔫。她一根一根择,把黄叶掐掉。听完我说的话,她把韭菜放下,擦了擦手。
"让去就去吧,"她说,"总比在家闷着强。念禾以前不也老往外跑。"
"那我问问豆豆。"
豆豆答应了。暑假第一天就去报到了。焦哥的工作室不大,两间门面房,里面摆着几台电脑,墙上贴满了包装设计的样稿。豆豆去了,焦哥给他安排了活儿——扫地,擦桌子,给打印机换纸,偶尔帮着跑个腿送个文件。
有天我路过,进去看了一眼。豆豆蹲在地上,拿抹布擦电脑桌的腿。擦得很认真,连轮子缝里的灰都抠出来了。焦哥在旁边跟客户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冲我点点头。
我走的时候,豆豆追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是念禾以前画的包装草图。铅笔的,画了一个辣条袋子的设计,上面写着"秦椒"两个字,旁边画了个辣椒,咧嘴笑。
"焦哥说这个是他留着的,"豆豆说,"我姐画的。他说当年这个稿子客户没用,但他觉得画得好,就留下来了。"
我接过来。纸已经泛黄了。铅笔印有点模糊。但那个咧嘴笑的辣椒,画得活灵活现。像念禾。明明是辣的,偏要笑。
"你姐手巧,"焦哥在后面说,"她那时候画图,一笔下去不改。说想好了再动笔。不像现在这些小孩,画三笔删两笔。"
豆豆把草图小心折好,放进口袋。
"我以后也要学这个,"他说,"我姐会的,我也要会。"
我没拦他。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十九、宋美岚的电话
五月份,宋美岚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宋美岚"三个字,愣了半天。接了。
"喂。"
"是……念禾的对门哥吗?"
"嗯。"
沉默了几秒。
"我想问你个事。春绯嫂子……她身体还行吗?"
"还行。老毛病,甲状腺。吃药呢。"
"哦。"
又沉默。
"还有事吗?"
"温叙他……最近状态不好。我也不知道跟谁说。他整天不说话,晚上睡不着,白天出去拍片子,回来就坐着。他爸说他好几次了,他也不听。"
"跟我说这个干嘛。"
"我知道不该说。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春绯嫂子那边,或者豆豆那边。我……"
她声音开始发抖。
"我改了那张记录。我承认。我那时候就是不想让温叙跟你姐在一起。我觉得她家负担太重,温叙他爸腿不好,我也快退休了,家里经不起折腾。我想着把联系人改了,医生那边备注改了,她自己就会觉得没人在乎她,自己就退了。我没想到……"
她哭了。
不是嚎。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压着声的哭。
"我没想到她会走。我真没想到。我以为她那么能扛的一个人,扛一扛就过去了。她不是一直都扛着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后来去查了她的档案。她从二十一岁就开始有问题。桥本,甲功异常,贫血,睡眠障碍。她一个人扛了五年。五年。我改那张记录的时候,她已经在扛第四年了。我推了一把。我可能……推了她最后一把。"
"你确实推了。"
"我知道。"
又沉默。
"我离职了,"她说,"不是被查的。是我自己走的。我没法再在那个医院待了。每次看到体检科的门,我就想起她的名字。我用自己的工号改的,系统有记录。我走之前,把操作日志打印了一份,交给了医务科。算我主动交代。"
"然后呢?"
"然后没了。没人追责。因为……因为她的死,跟那张记录没有直接关系。法律上没关系。我知道。"
她说得对。法律上没关系。改紧急联系人,改备注,不构成任何犯罪。顶多算个违规操作。医务科批评一下,写个检查,完事儿。
但念禾看见那行被改掉的字的时候,她心里那根弦,断了一根。
这根弦算不算致命?说不清。但它在那儿。
"春绯嫂子恨我,"宋美岚说,"她有权利恨我。我自己也恨自己。"
"恨有什么用。"
"我知道没用。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豆豆要是需要什么帮助,学费也好,别的也好,我可以……"
"不用。"
我挂了电话。
不是不近人情。是豆豆不需要她的钱。念禾攒的那四千六百八十块三毛,够他高一高二的花销。屈春绯的退休金虽然少,但自己够花。他们不需要施舍。尤其是这种带着愧疚的施舍。
我站在巷口,把手机装回口袋。老刘家的豆浆摊还在。老刘换了个人,是他儿子在卖。豆浆还是五毛钱一碗,但味道不对了。没有以前那个香。
二十、屈春绯的决定
六月初,屈春绯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念禾的房间收拾了。
不是清空。是收拾。床单换了新的,被子叠好,枕头拍松。书架上念禾的书一本没动,按原来的顺序摆着。抽屉里的东西也原样放着。但灰尘擦了,地板拖了,窗户擦得透亮。
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该收拾了。再不收拾,东西都要发霉了。"
我帮她搬了张椅子进去。她坐在念禾的桌前,打开那个没锁的抽屉。里面是那些医院缴费单,那叠手写纸,那个铁罐子。她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
缴费单她叠好,放回去。手写纸她翻了翻,没看全,又放回去。铁罐子她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响声。打开一看,是硬币。一百八十块七毛。跟念禾分手那天温叙没拿走的那个。
她把罐子放在桌上,没放回去。
"这个,"她说,"给豆豆。他以后上大学用。"
"婶子,念禾攒的钱够他用了。"
"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念禾攒的是念禾的心意。这个罐子,是温叙那孩子的。他后来往里放了五百。我听说了。这钱不能混在一起。"
她把铁罐子擦干净,放在书架最上层。
"等豆豆上大学那天,给他。"
我点头。
她又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条红绳手链。编得很粗糙,绳头没收好,线头露在外面。
"念禾小时候编的,"屈春绯说,"说给我辟邪。我戴了好几年,后来绳子松了,就收起来了。她说等她挣钱了,给我买金的。没买成。"
她把红绳放在手心里,攥了攥,又放下。
"不急。等她下辈子买给我。"
这句话说完,她没哭。我也没哭。我们就坐在念禾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本《给豆豆的十八封信》上,落在铁皮青蛙灰扑扑的背上。
光很亮。念禾不在了。但光还在。
二十一、夏天的雨
七月,咸阳下了几场大雨。老厂区的排水不行,巷子里积了水,没过脚踝。我帮屈春绯把门口垫了砖,又帮豆豆把自行车扛到高处。
有天晚上雨特别大。雷声轰隆隆的,像有人在天上搬桌子。我妈让我去看看屈春绯家漏不漏。我撑伞过去,敲门。屈春绯开的门,穿着念禾的旧T恤,头发用夹子夹着。
"没事,不漏,"她说,"就窗台渗了一点,我拿毛巾堵着呢。"
我进去看了一圈。确实不漏。念禾的房间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一半。书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念禾以前晚上写东西用的。屈春绯说她每晚都开着,省得摸黑。
"婶子,灯不用一直开着。"
"费不了多少电。"
我知道不是因为费电。是她怕黑。念禾在的时候,念禾陪她。念禾不在了,灯陪她。
我没再说。
雨下了三天。第三天放晴的时候,巷子里全是泥。老刘家的豆浆摊支起来,新搭了个棚子。屈春绯下楼买豆浆,回来跟我说:"老刘家儿子熬的豆浆不行,太稀。还是老刘熬得好。"
我说:"老刘不是不熬了吗?"
"熬了。今早我看见他了。站在棚子后面,拿勺子搅锅。他儿子在前面收钱。老刘手抖,搅得不均匀。"
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还是不行。"
但她第二天还是去了。第三天也去了。每天都去。买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桌上,跟念禾走那天一样。
她说:"习惯了吧。"
二十二、豆豆的十五岁
八月,豆豆过十五岁生日。
没大过。就屈春绯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鸡蛋。我送了一个书包,我妈送了一双球鞋。焦哥给了两百块红包。豆豆把钱收了,说谢谢。
晚上他坐在念禾房间里,把那本手抄的信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他补写的那句"姐,我以后累了会说"下面,又加了一行:
"姐,我十五了。你走的时候我十四。我长了一岁,你还是二十六。你是不是亏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放在书架上。跟念禾的书并排。
他跟我说:"哥,我昨天梦见我姐了。"
"梦见啥了?"
"梦见她蹲在巷口洗我的校服。手冻得通红,肥皂沫沾在袖口。我走过去,说姐你戴手套。她说找不着了。我说我给你买新的。她说不用,回去抹点蛤蜊油就好了。然后她就笑了。跟以前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哥,梦里她手还是红的。冻的。可梦里是夏天。"
我没说话。
"我醒了以后想,她是不是一直都冷。不是天冷。是心里冷。"
这孩子长大了。
二十三、秋深的时候
九月初,天凉了。念禾走后第一个完整的秋天。
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屈春绯拿扫帚扫了门口的叶子,扫成一堆,没倒。放在墙角。豆豆放学回来,看见叶子堆,说:"姑,这叶子不倒啊?"
"留着。等干了烧火。"
"烧什么火?"
"冬天烤火。"
她没烧。叶子堆在墙角,慢慢干了,碎了,被风吹散了。跟念禾一样。人走了,痕迹还在。风一吹,慢慢散了。但散不干净。总有一些留在缝里,留在墙角,留在某个人的记忆里。
豆豆的自行车把上,铁皮青蛙还在。灰突突的,但没丢。有天放学回来,他说青蛙的弹簧松了,不蹦了。我拿钳子给他紧了紧。紧完,他按了一下,青蛙蹦了一下,歪歪扭扭的。
"还是我姐的青蛙,"他说,"蹦不好了,但还蹦。"
屈春绯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把念禾最后那张凌晨四点对着镜子拍的照片打印了出来。不是彩印,是黑白的。打印店老板问她要不要彩色的,她说不用,黑白的就行。
她把照片放在念禾书桌的台灯旁边。照片里念禾笑着,脸色惨白,头发乱着。黑白打印之后,像一张旧照片。像很多年前的老照片。像那些被时间磨得模糊了的记忆。
屈春绯每天擦桌子的时候,顺手擦一下相框。不是相框,就是一张纸,用透明胶带贴在台灯座上。
"擦干净点,"她说,"丫头爱漂亮。"
二十四、最后一件事
九月下旬,豆豆学校要交一份"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的作业。他写了,拿回来给屈春绯看。屈春绯不识字,让我念。
信不长。我念了。
"十年后的豆豆:
你二十五岁了。应该上大学了吧。或者工作了。不管在干什么,记得按时吃饭。记得累了要说。疼了要说。别学我姐。我姐太能扛了。扛到最后,把自己扛没了。
我姐叫祁念禾。她二十六岁走的。走的时候我十四。现在我也十五了。我长大了。我替她看着我姑。我姑就是我妈。我姐说的。
十年后,你要是过得好,就给我姐烧张纸,告诉她。要是过得不好,也烧一张,跟她说。她会听的。她活着的时候什么都听。
还有,别忘了你姐攒的钱。存折在姑那儿。密码是你生日。别乱花。这是你姐的心意。
最后一句:我姐最爱喝老刘家的豆浆。你要是回咸阳,帮我买一碗。放她照片前面。
豆豆。"
我念完,屈春绯在旁边坐着。手里攥着那张打印的黑白照片。
"写得好,"她说,"比我强。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婶子,你认识的字够用了。"
"够什么用。念禾以前写信给我,我得让她念。她念的时候还改词儿,把好听的留给我听。我后来发现了,也没拆穿她。让她改。改了好听。"
她把照片放下来,拿袖子擦了擦。
"丫头,你弟长大了。你放心。"
窗外梧桐叶子又掉了一片。落在窗台上,干干的,脆脆的。
我看着那片叶子,想起念禾说过的话。她说:"人活着吧,就是互相撑着。你撑我一下,我撑你一下,就都过去了。"
她撑了一辈子。最后撑不动了。
但豆豆接住了。屈春绯也接住了。我也在。
她没白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