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来过湖州飞英塔的人，心里几乎都会冒出同一个说法，脱口而出便是塔中塔三个字。不用旁人过多讲解，站在塔下抬头一望，那种内里藏塔、外塔裹内塔的独特形制，一眼就能让人看懂它的与众不同。也正凭着这份独一份的建筑格局，飞英塔稳稳跻身湖州三绝之列，在江南一众古塔里稳稳站住了脚跟，名气传遍四方，来过的游客总会忍不住感慨，世间竟还有这样层层嵌套、内外相依的古塔形制。
很多人初见飞英塔，只觉得构造新奇，却很少深究它背后跨越千年的缘起与变迁，更不会知道这座塔中塔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仓促建成，它的根脉，早早就扎在了晚唐的岁月里。故事要从唐代一位名叫云皎的僧人说起，当年他远赴长安游学修行，机缘之下带回七粒佛舍利，还有诸多珍贵的佛门宝物。在那个崇尚礼佛建塔的年代，面对得来不易的佛宝，僧人心中便生出了一份执念，一心想要修建一座佛塔，专门用来妥善供奉这些舍利与法器，让香火永续，佛法绵延。也正是这份初心，拉开了飞英塔跨越唐、宋、元、明、清数代建造与修缮的漫长序幕，一座传世古塔的命运，就此悄然开启。
唐中和四年，也就是公元884年，供奉佛宝的佛塔正式动工修筑，前后耗时整整十年光景，才终于落成完工。最初建成的是一座石质佛塔，彼时定名上乘寺舍利石塔，通体以石材雕琢堆砌而成，形制规整，雕刻精细，完全是按照当时佛门建塔的规制打造。整座石塔八面五层，下设厚重的须弥座，基座之上刻满九山八海的纹样，须弥座表层雕琢仰覆莲花与缠枝花卉，线条婉转流畅，边角束腰位置还雕有群狮造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塔身转角雕琢成瓜楞状倚柱，每一面都开辟出壶门样式的佛龛，龛内镌刻大小不一的佛像，连斗拱、檐角、椽子、滴水这类仿木构细节，都由青石一一雕凿成型，工艺细腻到让人惊叹，足以窥见晚唐石刻技艺的深厚功底。
原本以为这座石塔便会就此安稳矗立，守护佛舍利岁岁年年，可历史的走向从来都不会一成不变。时光流转到北宋开宝年间，坊间忽然有奇异的祥瑞之兆浮现，有人望见塔顶上空常有灵光萦绕，弥散四方，这般异象在古人眼中，是极具寓意的吉兆，也让当地人越发敬畏这座舍利石塔。也正是借着这份祥瑞之名，世人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原有石塔的外围，再增建一座木质外塔，将整座石塔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外塔环内塔而立，内塔藏外塔之中，世间罕见的塔中塔格局，就这样正式成型。后来人们翻阅佛经，从“舍利飞轮，英光普现”这句经文里汲取灵感，索性舍弃旧名，将这座内外相依的古塔正式定名飞英塔，名字一经定下，便沿用千年，再也没有更改。
安稳的岁月并没有持续太久，南宋绍兴二十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雷击骤然降临，大火顺着木构塔身肆意蔓延，飞英塔惨遭焚毁，外塔木构尽数化为灰烬，就连内里的石塔也受到波及，局部构件受损严重。一场天火，让这座成型不久的塔中塔骤然陷入破败，千年古建的命运，在战火与天灾面前显得格外脆弱。所幸当时世人深知这座古塔的价值，也放不下塔中供奉的佛宝，很快便启动了重修工程，内外塔一同动工修缮、重塑结构，如今我们所能见到的飞英塔内外整体格局，基本就是在南宋这次重修之后彻底奠定下来的。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元明清历朝历代，也都根据塔身的损耗情况进行过大小修葺，却始终没有改动原本塔中塔的核心形制，完整保留了唐宋建筑的原始风骨。
如今的飞英塔早已对外开放，而且参观外塔全程免费，不用花费分毫，便能近距离触摸这份跨越千年的古建底蕴。整座外塔通高约五十五米，采用八角七级的楼阁式形制，砖木搭配构筑塔身，砖为墙体，木为檐廊梁柱，整体线条收分柔和，自上而下缓缓内敛，没有突兀的棱角，也没有浮夸的装饰，自带江南宋塔独有的优雅与古朴，站在远处观望，沉稳端庄，气韵淡然，把南方古塔温婉内敛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塔内沿着内壁铺设了盘旋而上的木质阶梯，顺着楼梯可以一步步缓步登顶，每层都设有通道，能走出塔身站在外围回廊之上，凭栏眺望湖州城的市井烟火。不过实话实说，登塔的台阶修得比较陡峭，梯距偏窄，坡度也偏大，走起来需要步步留心。就连我自己往上攀爬的时候，心里都会莫名生出几分眩晕感，脚步不由得放慢，一边扶着木栏稳住身形，一边慢慢往上挪动，想必有恐高或者容易眩晕的游客，登临此处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塔身的空间布局也藏着古人巧妙的设计心思，塔的下几层特意做了中空处理，没有多余隔板遮挡，站在楼梯间向内望去，能清晰看见内里石塔的全貌，那些精美的佛龛造像、繁复的石刻纹路，不用凑近就能细细观赏，让人在登塔途中，自然而然沉浸在古建与石刻艺术的氛围里。往高处走之后，塔身才开始设立分层隔板，中间立起一根二十多米高的塔心柱，稳稳支撑起整座上层结构，加固塔身的同时，也让整座外塔的受力结构变得更加稳固，足以抵御风雨岁月的侵蚀。
很多人逛遍江南古塔，见过不少重修复建的楼阁佛塔，却很少能遇见像飞英塔这样，把唐代石塔内核与宋代外塔形制完美融合的建筑。它不刻意张扬，也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包装，就静静伫立在湖州城的街巷之间，以塔中塔的独特形制，承载着晚唐的佛缘、北宋的祥瑞、南宋的重修，还有历朝历代匠人的心血。一座塔，装下了千年的佛教文脉，藏着古人数不尽的建筑智慧与石刻技艺，内外嵌套的格局，既是空间上的层层包裹，更是文化上的代代传承。
我们如今踏足其间，登塔望远，细看石刻纹路，触摸木构梁柱，其实不只是在观赏一座古建筑，更是在和千年前的匠人、僧人、过往岁月隔空对话。古人因一颗敬佛之心而起建塔之念，因天降祥瑞而创塔中塔形制，因敬畏古物而屡毁屡修，这份执念与坚守，藏在每一块石材、每一根木梁、每一道刻痕里。反观当下，太多古建在岁月变迁中被毁、被改建、失去原本形制，而飞英塔能完整保留塔中塔的原始格局，唐宋风骨犹存，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也难怪每一个到访的游客，都会不约而同感叹这份奇特与厚重，这样沉淀了千年底蕴、藏着无限匠心与故事的古塔，从来都不需要刻意宣传，仅凭自身的格局与底蕴，就足以让人驻足沉思，久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