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宫廷内斗从没有停止过,明朝也是如此。
明朝洪熙年间,秋意渐浓。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着晨露,坤宁宫内却暗流涌动。
皇后苏氏坐在紫檀木梳妆台前,纤指轻抚过一盒南洋进贡的金丝胭脂。这是三日前太后赏下的,盒面以珍珠母贝镶嵌出鸾凤和鸣的图案,在晨光中流转着七彩光华。她揭开盒盖的瞬间,指尖传来细微的异样——底部夹层松了。
一张浸着冷梅香的梅花笺悄然滑落。
苏氏弯腰急切地拿起梅花笺,笺上无落款,只以清秀笔迹题着一句诗:“夜半棠梨雨,西窗烛未凉。”
苏皇后的手微微一颤。棠梨宫,西窗,未凉的烛火——这七个字像七根冰针刺入她的记忆。五年前,先帝最宠爱的林贵妃正是在棠梨宫西偏殿暴毙,死时案头烛火犹温。太医署记录是心悸猝死,但后宫私下流传,林贵妃死前曾与当时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后发生过激烈争执。

此时,有声音唤来,“娘娘,该去给太后请安了。”贴身宫女青黛轻声提醒。
苏皇后将梅花笺藏入袖中,面上恢复平静,说到,“今日戴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吧。”

前往慈宁宫的路上,皇后心思飞转。送胭脂的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崔氏,已在宫中四十载,当年正是棠梨宫的管事姑姑。而昨日,青黛曾瞥见崔嬷嬷与宁王府的内侍在御花园假山后密谈。宁王是今上的叔父,封地富庶,近来朝中屡有他“礼贤下士、广纳门客”的传闻。
更蹊跷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瑾。这位皇帝最信任的内官,三日前调阅过林贵妃的医案,次日御药房的存档便少了三页。王瑾的干儿子最近突然得了个肥差——监管江南织造,那里恰是宁王的势力范围。

最让皇后不安的,是住在西苑静心斋的周太妃。这位先帝晚年纳的妃嫔,不过二十五岁,自先帝驾鹤后便深居简出,终日以养鹤为乐。可青黛发现,静心斋近日所焚的冷梅香,与那张梅花笺的香气如出一辙。
三重线索,三个位高权重之人。皇后在慈宁宫门前停下脚步,抬眼望见匾额上“万福攸同”四个大字,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这深宫之中,何曾有过真正的“攸同”?
中秋宫宴那夜,注定无人安眠。

乾清宫前张灯结彩,丝竹声声。太后端坐上位,眼角余光不时扫过皇后平坦的小腹——皇帝即位三年,中宫始终未孕,这已成为前朝后宫最敏感的话题。
“皇帝日夜操劳国事,皇后当悉心照料,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太后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瞬间寂静。
就在此时,为皇后斟酒的宫女手突然一抖,琥珀色的琼浆泼洒在皇后杏黄色的翟衣上,洇开一片深渍。
“奴婢该死!”宫女伏地颤抖。
“无妨,”皇后起身,目光掠过宫女耳垂——那里挂着一对再普通不过的银丁香,但右耳的那只微微歪斜,像是刚被人匆忙戴上,“本宫去更衣便是。”
更衣的偏殿位于乾清宫西侧,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月光透过镂花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竹影。行至转角,一个身影忽然撞入怀中。
“娘娘恕罪!”竟是周太妃的贴身侍女云裳。她匆忙行礼时,一枚翡翠耳环从袖中滑出,正落在皇后掌心。
皇后呼吸一滞。这耳环她太熟悉了——青玉底托上镶着冰种翡翠,雕成木兰花形状,花蕊处一点天然红沁。这是她母亲、已故武安侯夫人的遗物,三年前母亲猝逝后便不知所踪。
“太妃说,物归原主。”云裳低语如蚊,迅速消失在廊柱之后。
皇后握紧耳环,翡翠的冰凉直透心底。母亲当年反对她入宫,曾言“苏家女儿不做金丝雀”,三个月后便突发恶疾离世。如今看来,那场病来得太过蹊跷。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合成型。
崔嬷嬷代表的是旧案的人证,王瑾掌控着医案的物证,而周太妃手中的耳环,则将矛头指向皇后母家的清白乃至她继位的合法性。这三股力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编织在一起,先以林贵妃旧事动摇皇帝对皇后的信任,再以太后的施压制造帝后矛盾,最后用母亲之死暗示苏家可能涉及更深的阴谋——若皇后出身有疑,中宫之位岂能稳固?
而最终的获益者会是谁?宁王若以“肃清宫闱”为名介入,太后为保皇室体面可能让步,届时朝局必将大变。
皇后回到宴席时,面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她甚至亲自为太后布了一道蟹粉狮子头,笑言:“这是儿媳特命小厨房学的江南菜式,母后尝尝可还地道。”
三日后,司礼监传出消息:秉笔太监王瑾突发风疾,口不能言,皇帝恩准其赴皇陵静养。同日,慈宁宫掌事崔嬷嬷失足落入井中,捞起时已无气息。太后念其侍奉多年,厚葬之。
第七日,周太妃自请出宫,前往西山白云观为先帝祈福。出宫那日,秋雨绵绵,她的车驾悄然从神武门驶出,再无回头。
腊月里第一场雪落下时,皇帝来到坤宁宫,握着皇后的手共赏红梅。他忽然问:“那盒南洋胭脂,皇后可还喜欢?”
皇后心中惊雷骤起,面上却嫣然一笑:“臣妾珍藏着,舍不得用呢。”
皇帝点头,似是无意地说:“胭脂也好,耳环也罢,不过是些身外物。朕记得的,永远是大婚那日,你凤冠霞帔的模样。”
窗外雪落无声。皇后知道,这场风暴过去了——至少表面如此。
那盒金丝胭脂被她锁进一个紫檀木匣,与那枚木兰耳环一同,深埋箱底。只是从此,坤宁宫的梳妆台上,再未出现过南洋进贡的胭脂。
多年后,新帝即位,苏太后在整理旧物时重见木匣。打开瞬间,冷梅香早已散尽,唯余那张泛黄的梅花笺。她看了许久,最终将其置于烛火之上。
纸笺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像极了深宫中无数未曾言说便已消逝的秘密。
史书不会记载洪熙三年的这个秋天,正如不会记载无数个类似清晨里,有多少秘密随着胭脂水粉被埋葬。但从此,明朝后宫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妃嫔所用胭脂,皆由内府监统一制作,禁用夹层妆奁。
而那些真正发生过什么,或许只有紫禁城的红墙碧瓦,在无数个“夜半棠梨雨”的夜晚,依旧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