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城东门遗址。1989年,辛集市政府将新城东门、西门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拍摄于2026.1.10

新城西门遗址。1989年,辛集市政府将新城东门、西门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拍摄于2026.1.10
文 | 张红云
图 | 焦汝恒
新城的来历明朝天启二年(1622年)六月廿三日,滹沱河自晋州涅槃村决口,吞噬了已历数百年的束鹿旧城。衙署民舍,尽为泽国。
面对一片狼藉,巡抚张凤翔与地方官绅决心为流离的县民和悬空的县治,寻一个栖身立命之所。他们的目光,投向了东北方向新圈头市。
天启四年(1624年),甲子岁,张履端以新圈头市(今新城镇北街)为核心,东联河上集(东街和南街),西并小西天(西街),用一道新筑的土墙,将这三个村落紧紧箍在一起,统称“新城”。
康熙《束鹿县志》记载,城“周围六里零一百四十步”,城墙“高连垛口不及二丈,底厚二丈余,顶宽仅数尺”。
这座初生的土城其规模虽显仓促,却已勾勒出一座县级治所的轮廓。
城开四门,立角楼四座,设垛口八百六十个,炮台二十座,窝铺三十二个。一道宽、深各约两丈的护城河绕城而掘,成为新城最初的水系与防线。
筑墙的日子像节庆。男人光着膀子夯土,号子声在低空盘旋;女人和孩子用柳条筐运送黄土,筐底漏下的细土,在晨光里扬起金尘。墙是一寸寸“长”高的,下午西晒时,新夯的土墙暖烘烘的,收工的老汉喜欢靠墙蹲着抽袋烟。
土城初成那夜,没有垛口,没有城楼,矮矮的一道弧,在月光下像个朴素的拥抱。更夫第一声梆子响时,惊觉回声厚实了——那是墙在帮着传声呢。它圈住的第一样东西,是三个村落忽然静下来的夜,和此起彼伏的、安稳的鼾声。
崇祯九年(1636年),知县杨琦主持了首次大规模重修。工程的核心,是让城池“长高”、“变厚”,并完备了女墙、夹墙、重池等设施。
城墙高度从原先的不及两丈,增至三丈一尺(约10米),底厚也达到了三丈(约10米)。最惊人的是顶宽,从原先“仅数尺”拓至一丈六尺余(约5.3米),增宽近两倍。
杨琦的匠心远不止于城墙本体。他为之构建了一套层次分明的立体防御体系:城上加筑了高三尺的女墙,为守卒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掩体。城下开挖了宽五丈、深两丈的主壕,其外还有一道宽两丈、深一丈五尺的重壕,构成双重水障。城门增筑了四座瓮城,形成城门前方半圆形防御空间。
而整个体系中最精妙的一笔,莫过于那道建于城外、高七尺、宽三尺的夹墙。
它不再仅仅是城墙的延伸,更是一道心理与物理的双重缓冲。想象一下,当洪水或敌军来袭,它们必须首先克服这道矮墙,方能触及主城。这短短的距离,消耗的是敌方的锐气,争取的是守城的时机。
至此,束鹿新城在城建史上,第一次拥有了完整的城防体系。
杨县令给四座城门起了名字,东门“启明”,瓮城“眺瀛”——守门的老兵说,冬至前后,朝阳恰好从瓮城门洞正中升起,金光灌满整条东街,瓮城里“眺瀛”二字被照得灿亮,真如望见海上晨光。
西门“城宝”,瓮城“瞻恒”——贩枣的商队最爱此门,说一出瓮城回头望,“瞧恒”二字对着远山轮廓,心里便踏实。
南门“咸亨”,瓮城“文明”——赶考的书生必在此整理衣冠,瓮城像个小小的书房,把喧闹隔在外头。
北门“胥宇”,瓮城“拱辰”——农人傍晚归家,见“拱辰”二字映着初升的星斗,知道时辰该做饭了。
走入城内,街道布局突破了常规,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并非直线相对,城内主干道构成了一个独特的“卍”字形街巷体系。
全城道路多为“丁”字街口,据传如此设计,是为了一旦城破,便于守军展开巷战,步步为营。作为行政与教化的核心,县衙被安置在城内东北隅,坐北朝南,层层进深,彰显威仪。
而在城垣之上,一座魁星楼屹立于东南角,寄托着对地方文运昌盛的期盼。
四座瓮城内皆建有庙宇,东瓮城祀龙王与关帝,西瓮城奉马王与三义庙,南瓮城则为火神庙。

新城北曾经的县衙所在地,现在是一所学校,这是学校的围墙。拍摄于2026.1.10

近看东门 拍摄于2026.1.10
新城经历的重要修缮此后,在清代康熙、乾隆、同治各朝,因水患、雨蚀和战备,新城经历了不下十次重要修缮。
康熙七年(1668年),大雨坍塌。八年,知县南昌刘昆捐俸重修。自三十九年(1700年),风雨剥蚀,渐就颓坏,知县祥符高茂运重修,雉堞墙堵焕然一新。
康熙三十九年的风,经过高茂选重修后的城池,砖石坚固,但边角已被时光磨得圆润。
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知县蔡廷斗“请帑大修,始易以砖”,终于将土城变为砖城,使其“屹然称坚城焉”。
新城没有护城河堤。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夏季,暴雨成灾,河水泛滥,新任知县黄义徽奉上级之命,主持修筑了一道环绕县城的护城堤。堤防总长九百零三丈,高一丈五尺,宽也达一丈五尺,宛如一条坚实的臂膀,将整座城牢牢护在怀中。
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知县李文耀慷慨捐出俸禄,主持加固城防水利。在西北大堤口最易受冲毁的地段,增筑三十余丈;又将东北一带残缺的堤岸修补五十余丈。
整体堤防连绵千余丈,高度增加三分之一,宽度也拓展了四分之一。此外,他还在东门外沿堤加筑一道护壕墙,长达二百余丈,更沿堤栽种上万株柏树,用以抵御湍急水势。至柏树成林,满目苍翠,被誉为“鹿川十景”之一。
滹沱河的“挑战”,在此时意外地催生了一种“适应性景观”。水患的阴影并未远去,但先民已在抗争中学会了如何与洪水共存,甚至从中寻觅一丝诗意。
真正让新城“长大成人”的,是乾隆三十三年的那场大修。
开工前,蔡廷斗知县在衙门口摆了三天沙盘。全县的泥瓦匠、木匠、铁匠都可以来看,可以拿小旗子在沙盘上插——“这儿排水要再斜一分”,“那儿角楼地基得多打三根柏木桩”。七万一千多两官银,化作了无数个精细的念头。
老土墙要拆,砖窑就在西门外垒起。窑火点了整整一冬,火光映红半边天。
老师傅掌握火候的秘诀,是听窑内声音——砖胚在烈火中会发出轻微鸣响,似雏凤初啼。新烧出的青砖,一块块泛着蓝灰色的光,敲击时有清越的金石声。砖上都暗刻着“乾隆乙酉”和窑户姓氏,张家的砖,李家的砖,在城墙上挨在一起。
砌墙时,工匠发明了“暖浆”——数九寒天,给糯米灰浆盖上草帘,底下用炭火盆微微温着,保持柔软。每一块砖落定前,工匠都会用手心最后焐一下砖面,仿佛在说:“好了,就是这儿了。”
三年后,当脚手架拆除,新城第一次以完整的砖城面貌迎接春天时,全城人都出来了。他们发现,城墙投下的影子更清晰了;雨滴打在砖面上声音更清脆了;午后阳光把砖缝照成一条条金线,整座城像被温暖的金丝网笼着。
四座城门也换了新名,“善长”、“义和”、“嘉会”、“宝成”——这些字眼开始活在市井语言里。
酒肆伙计招呼客人:“这位爷,打‘义和’门进来,一路辛苦,快喝碗热茶!”妇人嘱咐孩子:“去‘嘉会’门边市集买斤盐,找零钱要数清。”
城南豆腐坊的雾气,天天拂过,石匾的凹痕里竟长出了一小丛柔嫩的蕨类,青翠欲滴。卖豆腐的小女孩说,那是字在发芽。

西门顶上的砖 拍摄于2026.1.10

近距离看东门的砖 拍摄于2026.1.10
城墙慢慢融进了更广阔的生活里那时节,砖缝里长出的枸杞已经红了三茬。城墙有些地方开始“吐碱”,白色的盐霜像淡淡的霜花。南墙被染坊的蓝靛染过一角,阴雨天会泛出隐隐的青色;北墙某处砖面特别光滑,是几代孩童溜下坡时磨亮的。
知县陶云锦的“劝捐”,没有锣鼓喧天的号召,他在城隍庙前的槐树下摆了张方桌。
第一个来的是东街米铺的刘掌柜,放下布包,里面是二十两银子和一小袋新米:“银子修墙,米给修墙的师傅煮粥。”接着是西街的寡妇赵大娘,摸出三枚温热的铜钱:“钱少,给城墙买颗钉子吧。”稚童跑来说:“我帮修墙叔叔抬水!”
于是,从三万二千四百两到三枚铜钱,从两年的工时到孩童的一桶水,都以同样的分量,被记在了城墙的记忆里。
工程进行得很慢,老砖能用的都仔细留下,新砖要和老砖颜色相配,匠人们跑遍周边五县找相似的土。修补墙体的老师傅,会先和损坏的墙“说说话”,用手拍拍它,像安慰老伙伴:“疼不疼?咱们这就好。”
城门的四座石匾,众人商议“老匾额还换么?”摇头声一片。“启明”、“城宝”、“咸亨”、“胥宇”——这些名字已经活了一百多年,怎舍得换?最后决定原样保留,只做了加固。
石工王师傅清洗“眺瀛”二字时,发现燕子年年在“瀛”字最后一勾里做窝,便特意把那个勾凿深了些,好让燕子继续安家。
历时两年零两个月,当最后一处修补完成时,正值元宵。全城人提着灯笼出来,沿着城墙走。灯火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勾勒出城墙的轮廓——那轮廓不再棱角分明,却圆融温厚,像老祖母在夜色中侧卧的身影。
李嘉端撰写《束鹿修城记》时,研墨用的是护城河的水,掺了收集来的百家灶灰。墨色因此格外深沉。碑立起来那天,几只燕子准时归来,绕着“文明”石匾飞了三圈,钻进了熟悉的凹槽。
后来,城墙慢慢融进了更广阔的生活里。
有人拆了半堵废墙的砖,回去砌自家暖炕,说这砖特蓄热;有块刻着“张记”的城砖,成了井台边捶衣的石板;东门“善长”的石匾,被小心安置在小学照壁前,新生入学都要摸摸那两个字。
如今站在这里,风经过人,也经过砖石深处所有的温暖记忆。夕阳西下时,残缺的城墙会在麦田里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是柔软的,边缘泛着毛茸茸的光晕,仿佛还能拥抱什么。
它最终成为了一方水土的掌心纹路,所有的修筑、所有的命名、所有的触摸,都化成了清晰的纹理。
这纹理会引着春雨找到麦苗,引着游子找到老家灶头的火光,引着每一个寻找故事的人,触到那些从未冷却的、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