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把刀架在我和乔月薇的脖子上,逼裴言澈二选一。
我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落在乔月薇身上担忧的目光,心一点点沉下去。
成婚6年,我曾为他挡剑,为他受刑,甚至拼死生下我们的儿子裴景轩。
可如今,他的白月光一出现,一切都变了。
就在我绝望闭眼时,却清晰听见了裴言澈的心声:
“开什么玩笑!我千辛万苦才娶回家的夫人,你让我去救那个死绿茶?”
01
我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在原本的生活中我意外离世,为了重获新生,我接受了系统的任务。
任务目标是让裴言澈爱上我。
裴言澈的身世颇为坎坷,他是武安侯与风尘女子所生的孩子,自幼便遭受无数冷眼与欺凌。
按照原定的轨迹,他会因为乔月薇随手赠予的一块桂花糕而将她视为心头白月光,甘愿为她赴汤蹈火,最终落得凄惨结局。
而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取代她,出现在所有关键的节点。
于是我以贴身侍女的身份,留在他身边整整六年。
清晨我陪他诵读诗书,午后伴他练习武艺。
我曾为他尝过可能有毒的饭菜,也曾为他挡下刺客凌厉的剑锋。
他的嫡母设计陷害,我为护他周全,被铁链穿透肩骨,在阴冷的水牢中吊了半个月。
好在所有的付出都没有白费。
他成功继承了世子之位,又凭借赫赫军功,向皇上求来了与我的赐婚圣旨。
那时他在朝堂之上单膝跪地,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心中,唯有苏云舒一人。”
“然恐世俗偏见伤她,故特以战功恳请陛下赐婚。”
消息传开,京城里议论纷纷。
有人指着他的背影嗤笑:“裴言澈真是疯了,为了个婢女,连妻族的助力都不要了。”
也有人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低声对同伴说:“你看她,不过是个侍女,竟成了武安侯府的世子夫人,真是好命。”
我听着这些话语,心中滋味难明。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我逐渐对裴言澈动了真心。
虽然明知这借来的身体与魂魄并不完全契合,生育时将面临极大的风险,甚至可能一尸两命,但当他在一个月色温柔的夜晚,握着我的手,轻声说“云舒,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时,我所有的理智都溃散了。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孕期异常艰难,痛苦如影随形,但想到他期待的眼神,想到那个即将诞生的小生命,我觉得一切都值得。
历经九死一生的挣扎,我终于生下了我们的儿子,裴景轩。
看着怀中皱巴巴却努力呼吸的小家伙,我满心柔软,甚至悄悄计划着,等任务完成,我也不回去了。
我要留在这里,陪着言澈和景轩,过完这平凡而温暖的一生。
可惜,命运从不轻易遂人心愿。
乔月薇出现了。
即便没有那块改变命运的桂花糕,即便裴言澈已身居高位,曾对我许下无数诺言,他的目光仍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
他沉默着,避开了我的视线。
而我们亲生的儿子景轩,也不知不觉地被乔月薇吸引。
看着他们三人相处时言笑晏晏的模样,我的心里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着。
渐渐地,一切都变了。
我身上因护他而留下的伤疤,我因生产而亏损孱弱的身子,乃至我无法选择的卑微出身,都成了他们偶尔流露嫌弃之意的缘由。
他们总是说我变了。
“云舒,你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们这样说着,眉头微蹙。
可真正变了的人,明明是他们自己。
02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那一日,我与乔月薇一同被山匪掳走,带到了陡峭的悬崖边上。
山匪头目面容狰狞,将我们推至崖边,厉声喝道:“只能活一个,选吧!”
我心中一沉,指尖冰凉,下意识地望向我的夫君裴言澈。
只见他面色紧绷,视线牢牢锁在乔月薇身上,嘴唇微动,仿佛在喃喃自语:“千万别出事……”
就在那一刻,我清晰地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那声音焦急又恼火:“开什么玩笑!我千辛万苦才娶回家的夫人,你让我去救那个装模作样的女人?”
我怔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可就在这时,我那五岁的儿子景轩,用清脆却刺耳的声音大喊起来:“爹爹!快救乔姨啊!”
那声音里充满了孩童天真的急切,仿佛乔月薇才是他最重要的人。
我怀胎十月,拼死生下的骨肉,此刻正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向深渊。
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瞬间弥漫至四肢百骸。
山匪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快选!”
裴言澈的目光在我和乔月薇之间反复徘徊,脸上写满了挣扎与矛盾。
我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泪水模糊了视线。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从背后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脚下一空,整个人向着深不见底的山崖坠落下去,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绝望的惊呼。
“不——!”
急速下坠的瞬间,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攻略任务失败。”
紧接着,是毫无感情的判决。
“任务惩罚:永久滞留本世界。”
“到底……还是失败了。”我闭上眼,苦涩地喃喃。
随后便是沉重的撞击,我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03
我其实,是很想活下去的。
想再看一次日出,再感受一次微风,再品尝一口人间的滋味。
所以当初才会咬牙接下那个任务。
坠崖之后,系统给了我最后一个选择。
“检测到宿主情感剧烈波动,可进行感情抽离处理。此后相关记忆仍在,但对应的情感联结将消失,旧人对你而言,将与陌路无异。”
“我同意。”我想也不想地回答,心中只剩一片被背叛后的荒芜与麻木。
奇异的力量流过身体,再睁开眼时,过往种种爱恨悲欢,都成了褪色的画卷,再无波澜。
我活了下来,被一个小姑娘所救。
她约莫四五岁,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粉色小裙子,唯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趴在我身边,用脏兮兮的小手笨拙地擦掉我脸上的泪痕。
“姨姨,我看到你从天上掉下来的。”她奶声奶气地说,指了指我身上草草包扎过的伤口,“你流血了,我把你捡回来,还给你上了药。”
她凑得更近些,眼睛忽闪忽闪:“先生说,这叫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所以,姨姨你能当我的娘亲吗?”
这荒谬的逻辑让我下意识想拒绝。
可目光扫过腿上那用明显是从她裙子上撕下的粉色布料做的包扎,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我做不了你的娘亲。”我偏过头,声音沙哑,“谢谢你的药,等我有了钱,会报答你,再帮你去找你的亲生娘亲。”
小姑娘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她低下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我勉强撑着想离开,却瞥见她挪开的小腿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渗着血。
“你怎么不给自己上药?”我又急又气。
她怯生生地缩了缩肩膀,声音细细的:“我见村里好些人,像你这样摔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先生说是死了。我不想你死,就去山崖边采药……不小心滑了一跤。”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弟弟总说,笨孩子是不配有娘亲的。所以娘亲不给我取名,也不要我,姨姨你……也不要我。”
看着她蜷缩在阴暗山洞里的孤单身影,我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了。
我收回迈出的脚步,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干枯的头发。
“你一点也不笨,认得草药,还敢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采药,多勇敢啊。”我放缓了声音,“再笨的孩子,也值得被疼爱。我叫苏云舒,从今天起,你就叫苏寻安吧。”
最后,我轻轻将她揽到身边:“以后,我就是你娘亲了。”
04
我带着寻安离开了那个地方,辗转来到江南一个叫笠州临猗县的小镇。
在这里,没有失败的任务者,没有遭夫君与亲子舍弃的侯府夫人,也没有被抛弃的小孤女。
只有落花巷里,带着女儿靠做糕点谋生的“挽娘”。
街坊邻居都很好心,见我们母女二人不易,时常送些菜蔬,或是帮忙照看一下寻安。
我每日起早贪黑,最初是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后来慢慢攒了些钱,盘下一间小小的铺面。
日子清苦,却也平静踏实。
寻安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聪慧又懂事。
我坚持送她去学堂读书,她起初不舍得花这份钱,拉着我的衣角说:“阿娘,我帮你卖糕点就好。”
我只是将新买的笔墨纸砚仔细放进她的书袋,温声道:“你叫我一声阿娘,便是我的女儿。为人父母,总要为子女长远打算。这世道女子生存不易,多学些东西,日后总能用得上。”
说这话时,我恍惚想起了裴景轩。
他自幼众星捧月,前呼后拥,笔墨纸砚不知浪费了多少。
他最大的烦忧,竟是为何没有乔月薇那样身份高贵的母亲,反而有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出身。
如今,这烦忧想必也随我的“死去”而烟消云散了吧。
本应感到心痛的事,如今想起,心中却只有一片淡漠的平静。
寻安似乎察觉我的走神,轻轻将我的手贴在她温软的脸颊上,乖巧地说:“阿娘说的,总是为安儿好。以后,安儿会一直陪着阿娘。”
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谢,寻安在满地落英间蹦跳着长高,性格也渐渐开朗,真正应了她名字里的“安”字,平安喜乐。
学堂的先生很喜欢她,常夸她聪颖,又惋惜她不是男儿身。
每逢此时,寻安总会脆生生反驳:“女子又如何?安儿乐意当女子。”私下还会嘟囔一句:“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好的。”
她始终记得我那个“不要娘亲”的儿子,便固执地认为,我当初收养她,正是因为她是个女孩。
我解释过几次,她不信,后来便也由着她了。
毕竟,我余生的牵挂,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05
变故发生在寻常的一日。
学堂休沐,寻安像往常一样,提着我新做的水晶糕去稍远的街市售卖。
可直到日头偏西,她还没回来。
我心急如焚,匆匆关了铺子寻去,远远便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
挤进去一看,寻安跌坐在地上,竹篮打翻,精心制作的水晶糕散落一地,被人踩得不成样子。
我冲过去推开挡着的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安儿,摔疼了没有?别怕,阿娘在这儿。”
寻安把脸埋在我颈窝,闷不吭声,只是小手臂紧紧环着我的脖子。
我正想细问,身后却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呼唤:“娘亲!”
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站起身,将寻安护在身后,我没有回头,只平静地说道:“这位小公子,你认错人了。除了安儿,我并无其他孩儿。”
我没想到,此生还会再见到裴景轩。
他如今约莫八九岁模样,跌坐在地,手掌擦破了皮,正仰着头,用那双盈满泪水的、与裴言澈极为相似的眼睛望着我,眼神倔强又委屈。
方才我急着看寻安,似乎不小心推倒了他。
寻安在我身后,拉着我的衣摆,小声告状:“阿娘,就是他。他说我偷了他娘亲做的糕点,还推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后怕的哽咽:“阿娘给我做的水晶糕……都摔坏了。”
“那是娘亲做给我的!”裴景轩爬了起来,声音尖利,指着寻安,“香囊、平安扣……都是娘亲给我的!你是小偷!你偷走了我娘亲!”
他红着眼眶,张开手朝我扑过来,想要抱住我。
我侧身避开了。
他扑了个空,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娘亲……我是景轩啊……你不认得景轩了吗?”
看着他委屈的小脸,我心里竟升不起半分往日的怜爱,只有些微的不耐。
安儿还没吃午饭,她身子骨弱,饿不得。
我抬眼看向一旁跟着的、面生的侍卫,语气冷淡:“看好你家小主子,莫要让他胡乱认亲。我有自己的女儿,不需要来历不明的儿子。”
我没有理会裴景轩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即将决堤的哭声,牵着寻安,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家,安抚好寻安,为她处理了手肘的擦伤,我便去厨房准备晚饭。
饭菜刚上桌,院门便被敲响了。
几乎是门开的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娘亲!”裴景轩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你看,我带爹爹找到你了!”
我眉头蹙起,用力掰开他的手,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沉默站立的高大男人。
几年不见,裴言澈清减了些,风尘仆仆,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急切,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把孩子推到前面,自己躲在暗处。”我勾了勾唇角,话里带着凉薄的讽意,“裴言澈,你还是这般作风。”
他树敌众多,裴景轩作为独子,在外几乎从不离护卫。今日集市上却只带一个生面孔,还恰好与寻安冲突。
不过是他算准了我会出现,赌我对亲生骨肉还剩一丝心软罢了。
他张了张嘴,似想辩解,最终却只是哑声道:“云舒……我……”
我不愿再听,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到他面前。
“既然你来了,便签字吧。”我的声音平静无波,“这是和离书。签了,你我夫妻情分,到此为止。”
裴言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半步,死死盯着那纸文书,眼眶迅速泛红:“云舒……你要与我和离?”
裴景轩也慌了,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娘亲!你不要我和爹爹了吗?”
我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神色惊惶的父子二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怎么,”我轻轻笑了笑,“还不够明白吗?”
裴言澈面上掠过狼狈,他将裴景轩往我面前轻轻推了推,语气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云舒,我知道你怨我。可景轩……你从前最疼他的,不是吗?为何……”
“为何?”我重复着这两个字,笑意加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裴言澈,裴景轩。”
我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需要我再提醒你们一次,当初在悬崖边,我是如何‘死’的么?”
“山匪让我和乔月薇二选一。一个说‘不能眼睁睁看着乔儿死’,一个说‘我死了乔姨就能做他娘亲’。”
“呵,真不愧是父子,连盼着我死的心思,都如出一辙。”
我直视着裴言澈骤然惨白的脸:“当初从崖上掉下去的苏云舒,不是已经被你们放弃,摔得粉身碎骨了么?”
“不是的!”裴言澈急切地打断我,声音发颤,“云舒,我从未想要你死!我只是……只是以为那是你因嫉妒设下的局,我以为你早有安排,不会真的出事!我没想到……”
“没想到绳子真的会断,没想到我真的会掉下去,”我接上他的话,目光冰冷,“更没想到,我侥幸活了,却再也不愿认你们了,是吗?”
“裴言澈,裴景轩,”我的目光扫过他们二人,“但凡你们对我有一分一毫的在意,都不会让我去冒那样的风险。说到底,不过是不在乎罢了。”
裴景轩被我的目光刺到,慌乱地摇头,眼泪大颗滚落:“不是的,娘亲!景轩没有!是爹爹……爹爹说你是‘攻略者’,你不会真的死的!所以我才……”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劈裂了最后伪装的平静。
我看着他满是泪痕的、与裴言澈如此相像的脸,听着这荒唐却真实的理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释然。
原来,从始至终,我倾尽所有的付出与爱,在这场任务与算计里,轻贱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