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子关门那天，门口贴了张告示，字不大。

我挤在人堆里看了两遍，才看明白，说停工停产，让各车间去办手续。旁边有人在骂，有人不说话，我站了会儿，把手里的饭盒提起来又放下。

【我在这个厂干了二十年】

我是三十岁进的厂，做机加工。

刚进来那会儿厂子红火，三班倒，车间里机器声一天响到晚。我手上活儿细，老师傅都夸我，说这小子行。后来我带了班组，拿了几年先进。

那些年工资按时发，逢年过节发米面油，厂里有食堂有澡堂有托儿所，我儿子小时候就在厂里的托儿所长大的。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在这儿了。

【这两年厂子就不行了】

从前年冬天开始，订单就少了。

先是取消加班，然后是半个月开工半个月放假，工资只发七成。今年开春，车间停了两条线，人都往外走。我心里明白是撑不住了，可真到贴告示这天，还是接受不了。

办手续那天我去得早。人事的小姑娘把表格推给我，说叔，你签字吧。我签完问，社保还交吗。她说这个得你自己去办。

【第一单外卖送到夜里十一点】

在家待了半个月，我坐不住了。

儿子在读研，家里开销不小。我老婆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我那点补偿金，扣掉社保，也就够撑一年。我出去找活儿，人家看身份证就摇头，五十岁，谁要。

后来我注册了外卖。第一天不敢跟人说，趁着天黑了才出门。第一单是个麻辣烫，送到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一半腿就软了，敲门的时候手在抖。开门的是个小姑娘，说谢谢师傅。我说不客气，转身下楼，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觉得丢人】

干了两个月，我一天能跑三十多单，一个月五六千。

头一个月我总跑错路，导航看不懂，红灯不敢闯，超时了好几单。有回下大雨，我穿着雨衣在小区里转了三圈才找着楼号，送到的时候饭都凉了，客户给了个差评。那天晚上我回去，把手机放桌上，坐了半天，第二天照样出门。

有天中午我在路口等红灯，碰见以前的工友。他愣了一下，说老周你咋干这个了。我说厂子没了，总得吃饭。他点点头，说我那边也不好过。

我们俩在路边站了会儿，他从兜里掏了根烟给我，我说戒了。他自己点上，抽完说，那我也去试试。

我那晚回家，我老婆给我留了饭，还热着。她问我累不累，我说还行。她说，你要是觉得在外头跑丢人，就别去了。我说不丢人，我凭自己挣的。

我不怕人家怎么看，我怕的是有一天我干不动了，家里没个着落。

【昨天儿子给我转了两千】

昨天儿子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说爸，别跑了，我奖学金够用。

我把钱退回去了，说你留着。他说爸，你别硬撑。我说我没撑，接送单子还能锻炼身体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楼道的台阶上，抽了根烟——说是戒了，其实兜里一直揣着。我想起他小时候，我骑自行车接他放学，他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搂着我的腰，喊我快点快点。那会儿我三十多岁，蹬得飞快，从来不觉得累。现在我爬个六楼得歇两回。

其实我就是不想让他操心。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能让儿子安心把书读完，我就值了。

明天还是老时间出门。手机充满电，水壶灌满，一天跑下来，能挣一百多。

你有没有见过这种五十岁还在外头跑的人，他们的难处，你能懂吗？

（本文为情感故事创作，人物与情节为文学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