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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故乡老屋门口

冬日的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干枯的玉米叶和遥远炊烟的味道。我站在故乡老屋的门口,门槛还是那个门槛,只是边缘被岁月磨得圆

冬日的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干枯的玉米叶和遥远炊烟的味道。我站在故乡老屋的门口,门槛还是那个门槛,只是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发黑,像老人反复摩挲过的铜板。

门板上残留的红漆已经剥落得七零八落,露出木头本来的灰褐色纹理。两扇门之间那道缝隙,从前总被母亲用旧报纸仔细堵住,怕夜里灌进贼风。现在报纸早没了,只剩一条细长的光,傍晚时会像一把薄薄的金刀,斜斜地切进堂屋,切到八仙桌缺了一角的桌面,切到墙上发黄的全家福,切到我小时候最害怕的那张毛主席像——他好像永远在看我,仿佛知道我偷吃了灶台上的那半个红薯。

我把手放在门框上,指尖触到的不是记忆里的粗糙木刺,而是更深的空洞。木头被蛀虫吃过,又被白蚁啃过,再被雨水泡过,里头全是隧道和废墟,像我离开后这二十多年的光阴。

推开门的那一瞬,时间忽然塌陷。

堂屋还是那个堂屋,水泥地被磨得发亮,正中间摆着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桌面上的花生壳印记还在,像一幅没人能读懂的古老星图。墙角的粮囤空了,只剩几粒陈年稻谷在缝隙里发霉。灶台上的铁锅生了锈,锈迹像一张褐色的地图,指向所有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听见二十三年前的自己正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丫,踩得“啪嗒啪嗒”响,喊着:

“妈!爸从镇上回来了!带了汽水!”

汽水当然是没有的。那是冬天,父亲从镇上回来,手里通常只有一小包劣质的红糖,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更重的疲惫。那时的我并不懂,只是把“汽水”当成某种魔法咒语,只要喊得足够大声,世界就会变甜一点。

现在汽水早就不甜了。我甚至已经很多年没喝过那种塑料瓶装的、开盖时“嘶——”一声的汽水了。它们被更高级的苏打水、气泡水取代,像故乡被高铁、快递、外卖、短视频取代一样彻底。

我慢慢走到灶台前,伸手去摸那口铁锅。冰凉。锅底还有一层黑色的锅垢,像结痂的伤口。我忽然想起母亲洗锅时总要用葫芦瓢使劲刮,刮得“嚓嚓”响,像在和什么较劲。她刮锅垢的样子,和她后来刮彩票的样子其实是一样的——用力、专注、明知希望渺茫却不肯停下。

门外传来一声狗吠,不是记忆里的那条黑狗阿黄,而是隔壁新搬来的年轻人养的萨摩耶,雪白蓬松,和这个灰败的村庄格格不入。

我转过身,背靠着门框,抬头看天。

天还是那个天,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云层里有裂缝,透出一点病态的橘红,像老人嘴角溃烂的伤。风卷起院子里最后一片枯叶,在我脚边打着旋,像在问:你回来干什么?你还能待多久?

我没有回答。

只是忽然很想哭,又哭不出来。

站在故乡老屋的门口,我像一个迟到的客人,被时间锁在了门外。钥匙早就丢了,门缝里漏出的那点光,也越来越细,越来越冷。

也许再过几年,这两扇门就会彻底倒下,被野草和藤蔓吞没。也许再过十几年,这里会变成一个“美丽乡村”的网红打卡点,门口立着木牌:旧居改造民宿·每晚388元。游客会站在我现在的位置拍照,发朋友圈写“穿越时光的温柔”。

而我,大概只会成为相册里一张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风更大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堂屋,把门轻轻带上。

“咔嗒”一声,像谁把一整个童年锁进了抽屉。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再回头的时候,连门口的这点光,也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