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看不见的绞索
反击的齿轮刚刚艰难地咬合,还没来得及转动一圈,新的、更沉重的打击便以猝不及防的方式,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砸了下来。
陆川刚把针对周明轩和“明晟投资”的部分黑材料,通过加密渠道匿名发送给几家以调查报道闻名的财经媒体,并同步抄送了相关监管机构的举报邮箱。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晨光熹微。他靠在椅背上,胃部在药物和连续的精神高压下,发出沉闷的抗议。一夜未眠,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手机在这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黎明前死寂的疲惫。是张律师,而且用的是紧急联络线路。
“陆先生,”张律师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稳,带着罕见的紧绷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刚刚收到消息……沈静女士,被警方带走了。”
陆川猛地坐直身体,睡意和疲惫瞬间被冰冷的电流驱散。“什么?为什么?”
“协助调查。”张律师语速极快,“‘明晟投资’和沈静工作室的原房东,联合报警,指控沈静女士在店铺租赁和后续纠纷中,涉嫌‘合同诈骗’和‘商业贿赂’。他们提交了所谓的‘证据’,包括伪造的补充协议和几笔指向沈静个人账户的、说不清用途的款项记录。警方初步审查后,认为有必要请沈静女士回去配合调查。”
陆川的脑子“嗡”地一声。合同诈骗?商业贿赂?沈静?那个把所有心血和积蓄都投进一间小小烘焙店的女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对方动作如此之快,如此狠辣,显然是早有预谋,甚至可能在他匿名举报之前,就已经在布局。
“他们这是诬告!是报复!”陆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弓弦,“我刚刚才……”
“问题就在这里,陆先生。”张律师打断他,语气沉重,“时机太巧了。而且,警方收到的‘证据’……看起来相当‘完整’。更麻烦的是,带走沈静女士的,是经侦支队,他们办案……比较注重书面证据链。”
陆川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经侦……一旦被扣上经济犯罪的帽子,调查周期会很长,程序复杂,即便最后证明清白,人也可能被拖垮,声誉尽毁。李蔓和周明轩,这是要将沈静彻底打垮,让她永无翻身之日,顺便彻底斩断悠悠回到她身边的任何可能。而自己刚刚发出的匿名举报,此刻反而可能成了刺激对方加速行动的催化剂。
“她现在人在哪里?能见到吗?律师呢?”陆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分局。我已经联系了我们合作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赶过去,但现阶段,警方有权留置询问24小时,甚至更久。见不到人,只能通过律师了解情况。”张律师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陆先生,还有一件事……王韬先生,半小时前,在试图离开本市时,在高速路口被警方截住了。涉嫌‘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启明资本’正式报案了。”
又一个重击。陆川闭上眼睛,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王韬……他还是没能逃掉。或者说,对方根本没想让他逃。这不仅仅是追究责任,这是要把王韬,以及可能通过王韬牵连到的他,都钉死。
“警方从他随身行李里,搜出了一些公司内部文件,还有……一张大额不记名支票,疑似与之前一笔有问题的交易有关。”张律师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现场情况对他很不利。”
双线出击,同时收网。李蔓(或者说周明轩)对付沈静,林薇(或她背后的人)对付王韬。两边都精准地打在了他的软肋上,也堵死了他刚刚试图开辟的反击路径。沈静身陷囹圄,自顾不暇,店铺和抚养权的斗争瞬间失去前锋;王韬被抓,他试图通过王韬反制林薇、搅浑“启明”局面的计划也胎死腹中。而他刚刚撒出去的那些“黑料”,在对方早有准备且已经先手发动司法攻势的情况下,能起到多大作用,犹未可知。
新仇旧怨,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劈头盖脸地砸下。他仿佛能看见两条无形的绞索,一条勒在沈静的脖颈上,一条套在王韬的脚踝上,而绳索的另一端,隐没在阴暗处,随时可能猛地收紧,将他们也拖入深渊,甚至牵连到他。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沈静的母亲,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陆川!小静被警察抓走了!他们说她犯罪!这怎么可能啊!悠悠吓坏了,一直哭……我该怎么办啊陆川!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又惹了什么祸连累小静啊?!”
老人的质问像钝刀子割肉。陆川无言以对。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是他过去的婚姻,他现在的“退出”,他未能妥善处理的旧日关系,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沈静和悠悠也网罗其中。
他勉强安抚了老人几句,承诺会想办法,挂了电话。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晨光透过窗户,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像一场无声的默哀。
他走到窗边,苏柠昨天拿来的两盆多肉在晨光里绿得有些刺眼。楼下开始有人声,送孩子上学的,买早点的,平凡的一天又开始了。但他的世界,却在几个电话之间,天翻地覆。
清单?早已是废纸一张。那些“学会做菜”、“接送上学”的条目,在“前妻被刑拘”、“旧部被捕”的现实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反击?他刚刚伸出的触角,被对方轻易地、粗暴地斩断。他甚至不知道下一击会从哪里来。是针对他尚存的、为数不多的资产?还是针对他岌岌可危的健康?亦或是……直接针对悠悠?
一想到悠悠,陆川的心脏骤然缩紧。沈静出事,悠悠现在只有年迈的外婆照顾,而李蔓那边……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抚养权之争的天平,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倾斜。
不甘心。一股炽热的、掺杂着愤怒和绝望的不甘心,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烧灼着他冰冷的四肢百骸。他不能就这么认输,不能眼睁睁看着沈静被诬陷,王韬被牺牲,悠悠被夺走,而他自己,则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间破屋子里等待最终的审判。
可是,希望在哪里?他还能做什么?常规的、法律的手段,已经被对方用更迅猛、更龌龊的司法手段抢占先机。非常规的、灰色的信息战,刚刚启动就被迎头痛击。钱?人?他现在两手空空。
他像个被困在绝境的野兽,环顾四周,都是冰冷的墙壁和看不见的枷锁。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他缓缓拿起手机,接通。
“喂,是陆川先生吗?”一个陌生的、公事公办的男声,“这里是东湖派出所。你女儿陆悠悠的外婆报警,称孩子今天早上在上学途中……走失了。我们正在调取监控,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另外,请你立刻过来一趟。”
听筒从手中滑落,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和颜色。悠悠……走失了?
是意外?还是……人为?
最后一道防线,似乎也崩塌了。绞索,终于勒向了他最致命、最无法承受的所在。
陆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明媚得不合时宜,照在他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胃部的疼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更彻底的冰冷,从心脏的位置,向全身每一个细胞蔓延。
看不到希望。只有不断叠加的噩耗,和越收越紧的、看不见的绞索。
但他依然站着。尽管指尖冰凉,尽管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残存的火星,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微弱地,固执地,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