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我陪父亲回老家扫墓,村里的老支书把我当普通县城职员,当着几十个乡亲的面逼我给他儿子走后门,越说越难听。
我一直没有开口。
直到镇长跑进村,见了我就请示工作,老支书的脸,在所有人面前彻底挂不住了。
01
清明节前一天,我开着自己的旧桑塔纳回了黄泥湾村。
不是公务用车,就是我自己的私家车,开了九年,车门有道划痕,后备厢锁有点松,停车的时候要多关一下才行。
父亲坐在副驾,提着两袋东西,是在县城超市买的,香烛、纸钱,还有一瓶老酒,说是爷爷生前最爱喝的那个牌子。
我们父子俩不怎么说话,就是一路听着车里的广播,播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清明当天有小雨,建议市民注意安全。
进了山路,信号断断续续的,广播也开始有杂音。
父亲把广播关掉,「国梁,今年回来,好好陪爹在村里待两天,不要老是接电话。」
「好,」我说,「我跟办公室交代了,非紧急的事不找我。」
「什么叫非紧急,你们那边哪件事不紧急,」他用手背拍了我一下,「我说的是两天,不接就不接,村里又没信号。」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黄泥湾村在青山县最里头的山坳里,四面环山,进村的路是三年前刚修好的水泥路,我当年向县里争取的项目之一,不过那时候我没有提这件事是我推动的。
车拐进村口,路边有几棵老柏树,树干很粗,小时候我跟村里的孩子爬过那棵树。
远远地,看见有几个人坐在树荫下聊天,其中一个站起来,朝我们的车方向望了一眼。
我认出来了,是老支书赵庆海。
02
父亲先下了车,跟树下的人打招呼,「老赵,你在这儿坐着。」
赵庆海走过来,六十八岁,身子骨还硬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旧茶杯,「老沈,你家国梁回来了,好,好。」
他朝我这边打量了一眼,「国梁,多少年没回来了,在县城上班,忙啊。」
「赵叔,好,」我提着东西,跟他点头,「回来给我爷上坟。」
「应该的,应该的,」他把茶杯换了只手,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你在县政府上班,做什么的?是科员还是股长了?」
父亲在旁边笑了一下,正要开口,我先说,「就是做文字工作的,」我说,「赵叔,你身体好?」
「还行,」他没有深追,「你们先去上坟,回来了到我家坐坐,家里种的新茶,泡给你喝。」
「好,赵叔,谢谢。」
父亲和我提着东西,沿着村里的小路往后山走。
走出一段,父亲在我背后低声说,「你不说你是主任?」
「说那个干什么,」我说,「回来是给爷爷上坟的。」
父亲没有再说,我们往后山走去。
爷爷的坟在后山的第三层坡上,用石头砌的,保养得不错,是父亲去年回来时请人修过的。
我们把带来的东西摆好,香烛点上,父亲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楚,就站在旁边,等他说完,我也跪下,磕了头。
山上的风有点凉,把香烛的烟往侧面吹,烟里有一股特别的香气,是小时候清明节固定的气味。
我站在坟前,看着这片山,想了很多事。
小时候,这片山是我玩耍的地方,也是我觉得困住了我的地方,我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从这里出去,去大城市,去过另一种生活。
后来考出去了,读了书,进了政府,一路干到现在,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四十七岁,在外人看来是个不错的位置。
但每年清明,我还是会回来,提着香烛,在这片山上,跪下来磕头。
这里是我的根,不管我走到哪里,它都在这里。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走吧,下山。」
03
下山的时候,村里人多了一些。
清明节,不少在外面打工的人回来了,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头的空地上,拉家常,聊今年的行情,聊孩子的事。
我跟几个认识的老人打了招呼,有几个认出我来的,说国梁回来了,有几个不认识我,就随便看了一眼。
赵庆海正站在空地中间,旁边围着七八个人,看见我和父亲下来,大声招呼,「老沈,国梁,来来来,坐这里,」他朝旁边的人喊,「给老沈父子俩搬两把椅子过来。」
有人搬了椅子,父亲坐下了,我也坐下。
赵庆海坐在对面,给我倒了杯茶,「今年回来住几天?」
「就今明两天,」我说,「后天有事。」
「那么短,」他叹了口气,「在外面忙,也要注意身体,人到这个年纪了,比什么都重要。」
「是,」我说,「赵叔说得对。」
他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下,然后转向父亲,「老沈,你家国梁,在县政府上班几年了?」
「二十年了,」父亲说,「从基层调上来的。」
「哦,」赵庆海点头,「那也挺久了,在政府上班,肯定认识不少人,有些资源,对吧?」
父亲没有接话,喝了口茶。
我听出来了,这个铺垫,不是随便说的。
赵庆海放下茶杯,语气变得直接了一些,「国梁啊,我跟你讲,我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赵叔,你说。」
「就是我那个小虎,」他说,「你知道小虎吧,我儿子,比你小三岁,在外面闯荡好几年了,现在想回县里找个稳定的,搞了个建材公司,想承接政府的工程,你在政府上班,认识人,能不能帮我们说一声,打个招呼?」
这话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一件顺手的小事。
「赵叔,政府工程的招投标都有程序,我……」
「程序我知道,」他摆了摆手,打断我,「但走程序的前提是有人认识,我就是让你帮忙打个招呼,让人家知道小虎这个人,机会来了能想到他,就这么点事。」
「赵叔,」我说,「这件事,我不好插手的。」
他的脸沉了一下,「怎么就不好插手了,你们在政府上班,不就是认识人嘛,国梁,你别装,叔知道你懂的。」
旁边坐着的人,有几个偷偷看了我一眼。
父亲在旁边,沉着脸,没有说话。
04
赵庆海这个人,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支书,说话习惯了直来直去,有时候直到不讲分寸的程度,但因为年纪大,辈分高,村里人一般不跟他计较。
他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他认定我就是县城里的一个普通上班族,一个「有点路子」的职员,所以觉得这种请托是正常的,理所当然的。
我没有纠正他,就是因为不想在这种场合把自己的身份摆出来。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越过了我的容忍线。
他端着茶杯,语气加重了一些,「国梁,我跟你爹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你小时候在我家吃过多少次饭,那时候你们家困难,我们从来没计较过,现在你出息了,在政府上班,帮叔这一个小忙,怎么就不行了?」
父亲把茶杯搁在椅子扶手上,开口了,「老赵,国梁有他的难处,你别……」
「老沈,你说的难处是什么难处,」赵庆海接话,语气有些不客气,「都是在县里上班的人,打个招呼就是一句话的事,就这么一句话,叫难处?我就不信,政府里这么多人,没有一个认识能说上话的,这话说得过去吗?」
父亲没有再说话,脸色红了一下,又白了一下。
我看着父亲的脸,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父亲在外人面前,一直不说我的具体工作,是因为我交代过他,说不要炫耀,不要让人觉得可以来找我办事,省得麻烦。
可现在,这个「省麻烦」,变成了父亲在老邻居面前被人堵着嘴,说不上话,脸上挂不住。
这件事,是我的决定让父亲受了委屈。
旁边围着的七八个人,都安静着,没有人说话,就这么看着。
赵庆海端着茶杯,继续说,「国梁,我也不是要你违法乱纪,就是帮我们说一声,让认识的人知道小虎在搞建材,有机会的时候想到他,这有什么问题吗?你要是真的没路子,那就算了,我们自己想办法,但要是有路子,这种事情,邻里之间帮一把,很正常的。」
最后这句话,「有路子」三个字,说得很重。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看,屏幕上是「徐明亮」的名字。
徐明亮,平石镇镇长,平石镇管辖范围就包括黄泥湾村。
「我接个电话,」我站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喂,徐镇长。」
「沈主任,」那头声音有点急,「我刚看到您的行程,您在黄泥湾,我马上过来,有个事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就是上周您批示的那个农村公路提级改造的资金下达问题,镇里有几个点要请示您……」
「你不用赶,」我说,「我是私事回来,不是来调研的。」
「不麻烦,不麻烦,我就在镇里,十分钟的事,」他说,「我还给您带了点村里的新茶,您稍等我一下。」
「行,」我说,「你来吧。」
挂了电话,我回到椅子上坐好,把手机放进口袋。
赵庆海看着我,「谁打来的?」
「工作上的,」我说,「赵叔,你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