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快下班,组长把一摞单子放我桌上,说客户催得急,今晚弄完。我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女儿还在托管班等我接,嘴里那句“你自己怎么不弄”已经顶到牙根,又咽回去了。不是怕他,是怕他说一句“那明天也不用来了”。
我把电脑重新开起来,旁边小周拎包走的时候还拍了拍我肩膀,说老哥辛苦。我笑了一下,心里骂了句去他的,手上还得把表格里错了三遍的数字改完。九点多出来,楼下保安正拿拖把擦门口的泥水,我裤脚湿了一圈。
到家,洗手池里泡了一天的碗,汤汁上凝着一层白油,厨房灯坏了半边。我老婆坐沙发上给孩子剪指甲,问我怎么又这么晚,我说临时有活,没说是我不敢拒绝。说了也没用,听着还像我在找借口。
以前总觉得人被欺负,是因为脾气软。后来发现也不全是,很多时候是你真没地方去。房贷每月二十七号扣,车贷还剩一年,孩子的英语班刚续费,银行卡里那点钱经不起我痛快一回。
雨天挤地铁,后面的人拿湿伞蹭了我一裤腿,凉水顺着布料往里渗。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挤什么挤,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把身子往车门边挪了挪。那句“你伞不会拿好点啊”没说出来,倒不是我多有涵养,是早高峰里吵起来,我还得赶着去打卡。
超市里三十块一盒的草莓,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称重台边上。旁边小孩伸手想拿,我跟他说先买别的,声音挺轻的。结账时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我说不用,拎着两袋菜走出去,手指勒得发白。
其实我也不是从来没还过嘴。去年仓库主管当着几个人说我脑子不好使,我回了句你说话放尊重点,他当时没吭声,第二天排班表上我的休息日就没了。那阵子正赶上我爸做检查,挂号缴费单夹在钱包里,我盯着排班表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去上了班。
有时我想,这算什么,还不是怂。可我也知道,真把桌子一拍,爽可能就那么十秒,后面得接着找工作,跟老婆解释,跟房东商量晚几天交房租。话到这儿又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算了,说这些也没用。
上个月同事借我两千,说发工资就还,拖到现在。我看着手机里那条转账记录,打了好几遍“钱什么时候还”,又全删了。他每天坐我对面,借口说得也不新鲜,我还是怕把关系弄僵,怕以后有事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晚饭后我去倒垃圾,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下了两层,塑料袋里有孩子没吃完的面包,还有一团擦桌子的纸。到门口才想起钥匙还插在锁上,楼上的人咳了一声,我赶紧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夜里我老婆睡着了,手机亮了一下,是组长发来的消息,说明早那份表也顺手做掉。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拇指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