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2年的十月,广州的官衙里头。
有个62岁的老人正躺在病榻上,他手边放着一摞早就翻的起了毛边的书稿。
奏折,书信,还有手诏,那全都是他大半生四处搜集来的父亲遗文。
这个老人叫岳霖,是岳飞的第三个儿子。在快不行的时候,他把这些书稿全都交到了儿子岳珂的手里,只留下了一个嘱托,让他一定要编完它。
世人基本上都记得风波亭的事儿,但是却很少有人知道,岳家在当年,差点儿连翻案的机会都没有了。
也就是在他12岁那一年,天塌下来了。
绍兴十一年的除夕夜里,岳飞被赐死在临安的大理寺。也就是一夜之间,名将的儿子直接就沦为了罪臣的后代。
家产全都被抄没了,家属也被判了流放。那时候岳霖就跟着继母李娃,带着两个还挺年幼的弟弟,一路往南下走,走进了岭南那种遍地烟瘴的地方。
他们住的就是寺庙里那种仅能容得下身的破茅屋,门口还有兵丁日夜在看着,甚至每个月还得往上面报一次人是不是还活着。
从以前的锦衣玉食一下子变成了粗茶淡饭,一个孩子本来该有的童年,就这么被一刀斩断了。
“岳少保以非命亡”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天下,可是满朝的文武官员,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的。
恰恰就是那段一眼看不到头的日子,在岳霖的心里面埋下了一颗种子,他坚信父亲根本不是叛臣,而是一个实打实的忠臣。
心里的这口气,他这一咽,就是整整二十年。
到了他32岁这一年,天总算是亮了。
那时候宋孝宗刚即位,办的头一批大事里头就有一件,下诏给岳飞平反。这二十年的流放生涯,也总算是走到了头。
之后岳霖又重新出来做官了,他从右承事郎开始,一路做到了兵部侍郎,还有广东经略安抚使。
这样一个从小戴着罪臣之子标签长大的人,硬生生的凭着自己的才学还有品行,把“忠良之后”这四个字,又重新挣了回来。
不过对于官位的高低,他心里头从没真正放在心上过。
他接下来要干的,是一件更大一点的事情。
就是一场长达了三十多年的复仇。
这个复仇可不见什么刀光,也不靠那种血债血偿,他选择的是用证据去说话,用那些留下来的史料,把当年泼在他父亲身上的那些脏水,一点一点的给洗干净。
不过这事难就难在,秦桧那一伙人早早就有了准备。不但官史被篡改了,连大量的文书也都被销毁了,现在想要翻案的话,就得先想办法把证据从满地尘埃里面重新挖出来。
到了1178年的时候,岳霖面见了宋孝宗,请求上面能归还高宗当年赐给岳飞的那些御札,还有手诏。
孝宗当时就准奏了。
这批御札那可是当年君臣之间直接往来的文书,这权威性肯定是没法反驳的,那所谓的“岳飞谋反”的罪名,在这种铁证面前,自己就站不住脚了。
然后他又主动去结交了朱熹,还有张栻这些当世的大儒,请人家来给这些史料整理提供一些学术上的支撑。
再往后的那么多年里,他几乎走遍了各地,到处去寻访当年父亲的旧部还有故交。随便找到的一份文书,一封书信,或者是一张拓片,他看着都跟如获至宝一样。
到了夜里,他就借着油灯亲自在那校对和分类,还给书稿取了个名字叫《吁天辩诬》,意思就是向上天去呼喊,为自己的父亲辩白。
就这四个字,算是写尽了他半生所有的不甘。
可惜让人遗憾的是,他自己到底没能等到这本书成书的那一天。
1192年的时候,岳霖就病逝在广州的任上了,享年是62岁。病床前面放着的那一摞手稿,也成了他最后没放下的执念。
这个接力棒,就这么交到了当时年仅十岁上下的岳珂的手里面。
但这个孩子并没有食言。等到他成年之后,他就靠着父亲留下来的遗稿继续去搜集,最后终于给编成了《鄂国金佗稡编》二十八卷,加上《续编》一共三十卷。
不管是高宗的手诏,还是编年的传记,连同那一百六十七篇诗文,还有逐条驳斥诬陷内容的辩诬录,全都尽数的给收录进去了。
因为当时岳珂的别业是在嘉兴的金佗坊,所以这套书在后世基本上都被通称为《金佗稡编》,这也成了后边研究岳飞最详尽,也是最权威的史料来源。
咱们今天还能读到的那些岳飞的奏议,他的诗词,以及当初平反的全过程,几乎全都是来自于这部书里。
甚至可以说,如果当年没有这对父子一直在这里死磕,那后人眼中的岳飞,弄不好真的很可能就是秦桧笔下写的那个模样了。
父子两代人,前后熬了足足有半个世纪,总算为这位含冤的英雄筑起了一座史料方面的丰碑。
其实岳飞的五个儿子,命运都是各异的。当年岳云随父亲赴死了,岳雷死在了流放的路上,岳震还有岳霆全都改了姓去隐居了。算来算去,唯有岳霖他自己,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虽说他没在沙场上斩过哪怕一名敌将,可是他却在这边,打了一场更漫长的仗。
这场仗,硬是从12岁一路打到了62岁,之后又从父亲的掌心里,直接交到了儿子的掌心中。
从当年岳飞含冤而死开始算起,一直到岳珂在嘉兴金佗坊的灯下面,整理完了那最后一页手稿的时候,这里面整整过去了七十六年。
七十六年的时间,搭进去了整整三代人。
所以说真正顶级的复仇,从来都不是什么一时的快意恩仇,而是想办法让真相好好的活下去,让那些忠魂能够重新被所有人看见。
这漫长的时间,最终还是站在了他们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