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跟孩子分别六年多的时间里,迪迪没有见到孩子一面。对于分手,当初她已经有了预感:“当时好多朋友劝我,我能面对她(前任)要走的事实。” 但一提到孩子,她仿佛被抓住了 “软肋”。迪迪不到 40 岁,留着长发,平时自称 “老母”,如果有人问及做妈妈的经历,她会纠正对方:“我们都是孩子的母亲,她(前任)是妈妈,我是妈咪。”
一对儿女是迪迪和前任章敏一起生育的。孩子平时穿的衣服,被她洗干净后保存起来,家里的墙上还悬挂着孩子的画作,跟前任七年多相处下来,她一度深信:“这个家是不会散的。”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性少数身份与家庭是互斥的,出柜就等同于对家庭责任的 “叛逃”。读大学的年纪,迪迪逐步确认了自己的性取向,同时也隐约感到她与父母之间形成了一层无形的隔膜。那种认知很模糊,因为喜欢同性,她一度认为自己和生孩子这件事 “绝缘” 了。随着工作经历渐长,她接触到了更多关于多元家庭的概念,认真思索过后,迪迪做了决定:“人不能一直隐藏下去,得从柜子中迈出来。”
在与父母共处的时候,她只是普及一些性少数人的生活方式当作铺垫:“人不结婚很好啊,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婚姻。”2009 年,父母主动跟她说,知道她喜欢同性,也接受她:“只要过得快乐。” 那一年,她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了章敏,两人都是单身,便自然而然开始了交往。在对方的提议下,迪迪搬到了北京,同前任及前任的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
“一开始我还以为性少数没法生孩子,但前任对要孩子这件事觉得特别自然,这让我们有了这方面考虑。生育这样的大事,只能自己做主。” 迪迪说。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她小时候与父母相处的时间很少,是祖辈把她带大的。“所以当时觉得,自己小时候有一些缺憾,如果未来有一天有孩子的话,就尽可能想去弥补这种缺憾。”
迪迪从 2004 年开始就接触性少数公益,熟悉的友人中,有的通过辅助生育方式的方式生下孩子。思前想后,她没想走这条路:“一是担心未来会有纠葛,二是觉得这种方法不能满足我的要求。” 在她的设想里,孩子将是两人情感连接的纽带,而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
她们在网上一遍遍地查资料,终于联系了一家位于丹麦的机构,那里号称有全球最大的精子库。2015 年,她们踏上了哥本哈根的土地。在孕前检查中,章敏被查出多囊卵巢综合征,不适合自然受孕,所以第一次受孕就由迪迪完成。她们前后去了三次丹麦:“最初选择体内受孕的方式,我做了 3 个周期,前任做了 2 个周期。” 迪迪说。之后就选择体外,每人尝试两次,均以失败告终。一年多的征途,每次往返都要上万公里,为了促孕,迪迪一天叶酸都没有停服过。
这种焦虑和失望在那时达到了顶点。期间友人的孩子降生,“认了我们俩做干妈,大姆妈和小姆妈”。看到孩子,迪迪的母性又被蹭地一下点燃:“感觉只要看到孩子,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从那以后,她们重新调整了生育规划,经过朋友的推荐,决意到美国做最后一轮尝试:“如果这次还不成功,就只能接受了。”
她们最终采用 IVF 的方式生育,又是一轮繁杂的体检,之后两人需要分别注射。坚硬的针尖刺入全身最柔软的腹部,但这点疼痛对她们来说已经微不足道了,而奇迹发生了,她们的三个卵子都成功受精并怀孕 —— 前任怀上了一个胚胎,而迪迪用她自己和前任的卵子怀上了龙凤胎。友人感叹:“你们怎么那么勇敢啊?”
迪迪怀孕到第 8 周的时候还是出了意外,子宫里的一个胚胎停止了发育(那是她的卵子),但另一个成功保了下来。她躺在 B 超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前任在旁边一直安慰她。2017 年 5 月,章敏率先分娩生下儿子,迪迪挺着大肚子在产房照顾她,给她递水,为她擦汗。“我们曾经很好”,迪迪反复强调,“两个人在孕期相互陪伴,彼此照顾,那种记忆是立体的。”
一个月后迪迪也顺利生下女儿,她记下了双方生产的过程,并在最后写道:这一路上的曲折和欢喜都像是在测试我们的一致心意。为了组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族,我们或许走了最弯的路。这已经无法用 “成功” 和 “失败” 或 “幸运” 和 “不幸” 来衡量我们的经历。那一刻,我知道,每一个孩子都是帮助我们完整人生体验的存在。而我们依然还有两个优秀的孩子,我们也是通关后升级版的自己。
在美国的出生证明上,儿子登记的母亲是章敏,女儿登记的母亲则是迪迪。后来她们一直告诉孩子们,他们有两个母亲:章敏叫 “妈妈”,而迪迪叫 “妈咪”。
生产两个月后,迪迪和章敏回到国内开始了育儿生活。按照她们的规划,前任继续打理公司,而她则成为 “全职妈妈”。迪迪带着孩子们读绘本,用上海话教他们唱童谣,她还自己进修了幼教资格和心理学,打算未来经营幼教事业。
分歧也在此产生,前任认为她们的生活节奏出了问题,无法再继续。她们曾经有一个共识:不当着孩子面吵架,也不要把成人的纠葛牵扯到孩子身上。”在一天买菜回家的路上,前任以平静的语气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迪迪说那是一种 HR 将要辞退员工的语气:“平静,理智,不留余地。”
章敏提了一个解决方案:“两个孩子她都带走。” 迪迪不同意。后来章敏又提了一个方案,出资让迪迪去美国再生育一个孩子,迪迪仍旧不同意。几天后,迪迪跟章敏讨论孩子的抚养问题。章敏想让迪迪去美国把女儿出生纸的生母改为她自己,两个孩子都跟着她生活。迪迪对此不置可否,她觉得没有人可以替代自己去照顾孩子,所以她同意分手,但希望以后可以共同育儿。章敏口头同意,但两人没有留下协议。
迪迪开始有了一种分离焦虑,她带着孩子旅游,给他们拍照。孩子们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每天都要迪迪讲故事才肯睡。她给孩子们讲过一个故事,叫《看不见的线》:两个相爱的人之间会有一根隐形线,虽然看不到,但它是存在的。她抓着他们的小手说:“妈咪很爱你,你一定要记得。”
2019 年 11 月的一天,章敏提出要迪迪离家,之外没提其他要求。“我当时因为巨大的压力,已经无法沟通,才提出先回家几天,再回来解决孩子的问题。” 迪迪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和孩子们告别。从那天开始,她再也没有见过孩子。
失去了妈妈的身份,迪迪觉得自己被 “打回原形”,她回到了父母身边,成了那个失魂落魄的孩子。她想找前任再谈一次,在母亲的陪伴下,迪迪鼓起勇气前往北京。章敏没有带孩子来,两人在她们之前那个家附近的肯德基里见了面。
谈判没有什么结果,迪迪不死心,去家里敲了门。是阿姨开的门,女儿就在旁边,迪迪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儿就被章敏拉进屋里,随即大门被猛地关上。当晚章敏拒绝沟通后,迪迪返回住处跟她母亲汇合。她原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再去家里聊,可一早到达时,发现家里已人去楼空:“确切地说,是孩子被前任的父母转移走了。” 她想找前任再谈一次,章敏说等过两天她有空了再谈。迪迪反问:“你这样我们还聊什么呢,孩子都不在北京了。”
迪迪尝试找阿姨,她有加阿姨的微信:“我当时问她,能不能让我看孩子一眼,哪怕远远看一眼。” 阿姨回复:“不要为难我,我也是拿工资的。” 但阿姨还是发给她一些孩子的照片和视频,一双儿女笑嘻嘻的,迪迪没法控制情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事后我觉得,还是有人能够理解我的处境,包括我对孩子的爱。”
迪迪无奈回到了上海。有一天,她的手机忽然弹出消息 —— 手机里的 APP 和原来家里的体重秤绑定了:“是孩子回北京了。” 迪迪说。但随后她便变得更加不安,连夜赶往北京。那是一个跨年夜, 12 月 31 日,她见孩子未果,报了三次警。迪迪拿着出生证明给警察看,“当时警察也来了,说你们这种情况我们管不了,你们最好去打官司。” 她用过了各种方式仍然没有见到分别许久的孩子们 —— 他们又被前任转移了。明明是自己生养了他们,却无法得到一个母亲应得的权利?
2020 年 3 月,迪迪在友人的帮助下提起诉讼,这也是国内公开报道的首例同性伴侣子女抚养权案,高明月律师成为迪迪的代理律师。诉讼起先在舟山立案,经过管辖权争议后,直到当年 11 月,案子才开始在北京丰台区法院进行审理:“那之后,就是以年为计的等待。” 迪迪说。
案子遇到了很多前所未有的困难。孩子是在美国出生的,如果按照美国的法律,那么毫无疑问迪迪就是孩子的母亲,但跨国诉讼涉及管辖权的争议,又会徒增消耗。在和律师团队商议后,最终决定依据中国法律进行诉讼。
儿子的卵子和分娩均由章敏完成,毫无疑问她是孩子的母亲,但女儿存在争议 —— 尽管卵子也来自章敏,但分娩者为迪迪。依据 “分娩者为母” 的前提,即便在最坏的情况下,一方可能带走孩子,但另一方必须要有探望权。
2015 年,上海曾出现过一个代表性案例。陈某与罗某婚后因不孕,通过 “购买卵子 + 代孕” 方式于 2010 年获得一对龙凤胎。2014 年罗某去世,其父母以 “陈某与孩子无血缘关系、代孕违法” 为由,诉请确认两名孩子由祖父母担任监护并抚养。
一审法庭上,孩子祖父母的理由简单而有力:代孕在中国被明令禁止,而陈某与孩子既无血缘、又无收养手续,不具备法律上的母亲身份。他们请求法院判令自己作为直系血亲,成为孩子的唯一监护人。2014 年 7 月,闵行区法院一审判决支持了这一请求,裁定祖父母取得监护权。陈某不服,随即提起上诉。案件在 2015 年底进入上海一中院。法庭的焦点变成:代孕是否合法,是否意味着孩子的权利也应被否定?
庭审中,陈某的律师反复强调:两个孩子反复强调:两个孩子与陈某共同生活多年,形成了稳定的亲子关系,且孩子自出生以来,一直由陈某和罗某共同抚养,罗某去世后,陈某仍是主要照料者。若仅因血缘而将孩子强行改变监护权,必然对他们的成长造成伤害。
2016 年 6 月,二审判决出炉:法院撤销一审判决,确认陈某作为继母与孩子形成了 “继父母子女关系”,依法享有监护权。判决的理由很清晰:法律不应因否定代孕而连带否定子女的基本权益。
在迪迪起诉的同时,厦门也出现了一个相似判例。大提与小美是在厦门认识的,她们在朋友聚会上相识,很快发展为同性伴侣。大提已年过三十,一直希望拥有一个孩子,但她身体条件不佳,怀孕困难。小美则提出能够 “帮忙”—— 通过体外受精,将大提的卵子与捐献精子结合,再由她来怀胎。2019 年底,女婴顺利出生,大提在医院里剪下脐带,心里暗暗下决心:这就是自己的女儿。
但不到两个月后,矛盾骤然爆发。2020 年 2 月,小美抱着孩子搬离,拒绝让大提再见女婴,理由很直接:“孩子是我生的。” 她在出生医学证明上登记为母亲。大提觉得受到了背刺,她相信自己是孩子的生物学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与自己隔绝。于是她将小美告上了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要求确认亲子关系并分得抚养权。
庭审异常复杂。大提拿出证据,证明胚胎来源于自己的卵子。她强调,从怀孕到分娩的全过程,都是基于两人作为伴侣的共同约定,因此她主张自己才是孩子的生物学母亲,应当获得法律上的抚养权。小美则站在另一侧,强调自己是孕育并分娩孩子的人,是孩子唯一被法律承认的母亲,因为出生证、户口登记都写着她的名字。
2020 年 9 月,一审法院判决作出:大提未能提供亲子鉴定等直接证据,且代孕行为缺乏法律依据,不能作为抚养权主张的基础;孩子自出生以来一直由小美抚养,母女关系稳定。最终,法院驳回了大提的诉求。一审失利后,大提提起上诉。她说:“我不是要争夺什么,我只是想让孩子知道,她有两个妈妈。”
这两起案件被视为国内司法实践中对 “儿童最佳利益” 原则的一次突破 —— 在 “分娩者为母” 的前提下,法院仍倾向于优先保护孩子的现实福祉,而不是僵硬依赖血缘关系。在迪迪的案件上,高明月律师在法庭上提交了很多证据,证明迪迪履行了一个母亲对两个孩子的抚育职责。
高明月律师回忆,第一次见到迪迪的时候,迪迪非常消沉,对自己和案子都没什么信心:“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去鼓励她,这是我们在很多案子中不曾遇到的。” 他劝她振作起来:“你要让法官知道你有信心去面对未来的生活,法官才有信心把孩子交给你。”
法庭上,章敏说了很多话,令迪迪的情绪再次无法控制:“和曾经的爱人在这种对立的场合下,就觉得人生有很多东西被打碎了。” 她开始责怪自己,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天,在此情况下,她反复陷入无法排解的回忆。有一次,她梦到孩子被人抱走了,她疯了一样满世界找,前任责怪她:“你为什么把孩子弄丢了?” 醒来后,她崩溃大哭。
案子开庭后,迅速获得了网民的关注。在社交平台上,关于 “同性伴侣抚养权案” 的点击量达到上亿次。有网民认为结婚生子是异性恋的 “特权”,对同性伴侣组织家庭和生育的 “僭越” 无法认同;也有网民感叹:“都是为人父母,同性婚姻也该被法律保护。”
迪迪给法院打电话,询问案件的进程,她得到的回复是:我们正在审理,有结果了会告诉你。“在漫长的等待里,人会麻木掉的,” 迪迪说。来自父母的鼓励会令她感到一些宽慰,她给自己找了工作,从全职妈妈重新走入职场。“为的是能够每天有一个去处,不至于整天面对一个空荡荡的家。”她说。
她写下自己的故事,在网上分享自己的遭遇,很快,有相似经历的父母开始聚拢过来:“有一次朋友分享来一个个案,还在立案过程中,但当事人心情很差,精神已经崩溃,最后去世了。那个时候我就突然觉得我不能倒下,因为一旦倒下,就彻底没有机会了。” 她开始滑滑板,为了逼迫自己动起来,她说:“每天一滑防抑郁。” 她给自己报了健身课程,友人惊诧于她 “像个职业运动员”。期间她还投身性少数公益,分享多元家庭在法律上面临的风险和挑战,以及尽可能地用现有的方法去化解这种风险。
“防君子不防小人”,迪迪说。在异性恋家庭中,父母也会在分手时把孩子变成谈判的筹码 —— 你对孩子投入多一点,或者我对孩子投入多一点,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难以计量。对于同性伴侣生育的后代,可以参照非婚生育的模板:与孩子订立遗嘱确保孩子的继承权,生物学父母和非生物学父母之间,可以订立临时委托监护协议和遗嘱指定监护协议,以确保双方能获得孩子的监护权和抚养权,但这些协议均存在实效性问题。
2024 年 5 月,迪迪终于获得儿女的探视权:每月一次,每次 4 个小时。当年 7 月,迪迪买了高铁票,从上海来到了曾经熟悉的家里:“其实家里什么都没变,一切陈设都是原来的样子。” 章敏要求她不能拍摄探视过程,整整 4 个小时,她的手机静静躺在包里。
“即便戴着口罩,我也感受到女儿。” 迪迪说,前任要求孩子全程不许摘口罩,小家伙在一旁安静地写作业,“但有那么几次,她偷偷摘下口罩,对着我笑,我能看到她因为换牙而缺掉的牙齿。” 妈咪没有解释自己 “消失” 的几年发生了什么:“我可能错过了她生命中最初的几年,但我希望余下的时光,她知道我一直都在。”
相处是短暂的,等到再次探视时,前任又把孩子藏了起来。判决就揣在她的包里,但那一刻她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无力了。迪迪又开始了新的征途 —— 从 2024年8月开始,为了履行已有的探视权,她再次维权,要求法院强制执行。
“无论对谁而言,这都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 自从开始争取孩子的抚养权后,她开始和一群处境相似的人保持联系。他们零零散散,未必常常见面,却在彼此的遭遇中找到某种理解和支持。有些人走上司法程序,有些人选择沉默或直接放弃,更多的人则在生活的琐碎中默默忍受。“我知道,有些人无法对周围人倾诉这种体验。” 迪迪说道。有一个成都的女孩,也有和她类似的经历,女孩曾经想通过法律争取探视权,却最终败诉。那些经历相似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 “我懂”,就足够给她一点继续往前走的力量。
在参与性少数群体公益时,越来越多的性少数伴侣开始意识到,要解决权益 “裸奔” 的状态,需要讨论意监护、订立遗嘱、购买保险。民事协议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却能给未来留一道防线。“有什么好用就用什么,尽量聊透一点。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但会有一个预案。” 迪迪说。
虽然在当前的法律环境下,儿子跟迪迪法律上看似毫无关系,但是作为出生在彩虹家庭的孩子,“他们应该天然拥有两位妈妈的爱,我觉得这是一个人的来处,我要尽我努力让他俩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以及如何来。”迪迪认真地说道。
这些年,父母一直在她背后提供情感上的支持。双方虽然不曾深入沟通,但精神上的陪伴让她不至于孤立无援。迪迪坦言,自己没能向父母展现一个 “更好” 的状态:“有点愧对他们。”
迪迪说过一句话:“孩子让我学会了坚持。没有他们,我可能已经倒下了。” 而对于未来,她的态度是开放的:“孩子不是对大人生活的填补,当我有一天如释重负的时候,我会很热烈地欢迎他们,让孩子轻轻松松来到这个世界。”
那种动力,是 “来自爱,想要延续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