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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胀趋势性下行或财政纪律实质性恢复才能促动美债长端实质性回落


10月2日,10年期美债收益率盘中一度触及5.34%,创下2002年以来最高水平,超越了2007年的前高。随后收益率迅速回落至5.24%附近,2年期收益率更是大跌近10个基点至4.804%。美股随之收复跌幅,黄金同步反弹。表面上看,这是一次典型的利空出尽式反弹。


然而,推动反弹的力量并不来自基本面改善,而是两条外部消息的叠加。第一条消息来自欧洲。欧洲财政风险扩散引发欧洲债券抛售,资金逃回美国国债避险,暂时阻止了美债抛售的进一步蔓延。换言之,美债的止跌并非因为买盘信心回归,而是因为别处更糟,这是一种被动的、脆弱的避险需求。正如当时的市场评论所言,当事情坏到一定程度,美国国债便发挥了避险作用。


第二条消息来自美联储。美联储副主席杰斐逊表示不急于再次行动,未来政策调整需要观察数据和风险平衡。美联储理事鲍曼同日也表示年内没有迫切需要进一步调整利率。这一表态直接打断了市场此前押注的连续加息路径,10月加息概率从一周前的68.6%骤降至28%。


两条消息的性质截然不同:一条是被动避险,一条是预期管理。它们共同制造了一个短暂的喘息窗口,但都没有触及长端利率高企的根本原因。


透过短端与长端的分化表现,可以得出的结论是市场在定价两种不同的风险。收益率曲线的形态是理解当前美债市场的关键线索。


2年期美债收益率对美联储政策利率最为敏感,其大幅回落反映的是市场对短期加息压力的重新评估。而10年期和30年期美债收益率依然死扛在高位,30年期盘中一度升至5.68%。这种短端企稳、长端加速上行的格局,在技术上被称为熊陡化——收益率曲线在整体上移的同时变得更加陡峭。


这一分化传递的核心信号是:市场对短期利率路径和长期风险溢价的定价逻辑正在脱钩。


短端定价的是美联储的加息节奏。当杰斐逊释放鸽派信号,市场迅速下调加息概率,短端收益率随之下行。这部分是可预期、可管理的。


但长端定价的是完全不同的一组变量:未来十年甚至三十年的通胀中枢、美国财政的可持续性、国债供需结构的长期失衡。这些因素不会因为美联储官员的一句话而改变。市场此前押注的财长托底美债预期已经被证伪,美债供给压力持续放大期限溢价,长端利率上行的底层逻辑尚未消失。用更直白的语言来说:短端在交易美联储会不会加息,长端在交易美国还得起债吗?


美联储陷入工具困境与信号困境两难处境,美联储当前面临的困境远比加不加息更为深刻。第一重困境是工具层面的。如果长期利率的攀升主要由加息预期推动,那么停止加息甚至释放鸽派信号就能压低长端利率。但事实是,即使10月加息概率已降至24%,10年期收益率仍在5.20%以上。这意味着长端利率的上行并非完全由货币政策预期驱动,而是包含了更深层的结构性因素——通胀粘性、财政赤字、国债供给过剩。对于这些因素,美联储的利率工具无能为力。


第二重困境是信号层面的。 美联储官员的鸽派表态可以在短期内压低短端利率,但如果通胀数据持续顽固,这种预期的透支将反过来损害美联储的信誉。9月ISM制造业价格指数从8月的71.1大幅攀升至77.9,接近今年3月伊朗战事爆发初期的水平,原材料价格已连续第24个月上涨。当月有58.6%的受访企业反映进价上涨,远高于8月的46.2%,且没有任何一种大宗商品出现降价。在这样的通胀背景下,美联储不急于行动的表态更像是一种被动的观望,而非主动的政策选择。


美联储实质上被夹在了两个目标之间:稳定债券市场需要鸽派信号,但控制通胀需要鹰派立场。 两者不可兼得,任何一方用力过猛都可能引发另一方的反噬。


财政部的高息账单,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债务螺旋。如果说美联储的困境是政策层面的,那么财政部的困境则是结构性的——而且几乎无解。2026财年前11个月,美国联邦预算赤字已达1.97万亿美元,全年赤字有望跻身历史第三高。更关键的是,净利息支出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超过了国防及其他所有主要支出类别,仅低于社会保障和卫生与公众服务部两项。以滚动12个月口径计算,利息支出已达1.4万亿美元的历史峰值,同比增幅达12%。


这不是一个静态的负担,而是一个自我强化的螺旋。可流通国债平均利率已升至3.48%,较五年前高出逾2个百分点。大量低息时期发行的国债陆续到期,必须以当前的高利率再融资。目前可流通美国国债中有23%为短期国库券,一旦美联储重启加息,利息支出将面临更为直接和迅速的冲击。


以具体案例来说明这个螺旋的力度:一笔1000亿美元的10年期国债,若在低息时期以2%的利率发行,年利息支出为20亿美元;到期后若以5%重新融资,年利息支出将升至50亿美元——在本金没有增加的情况下,年度利息支出就多出30亿美元。


国会预算办公室预计,到2036年净利息支出可能达到2.1万亿美元,占GDP的4.6%。利息支出的膨胀正在挤压财政空间,也让长端美债无风险锚的定位不再稳固。


财政部并非没有尝试干预。此前宣布扩大长期国债回购规模试图平抑抛售,但收效甚微:8月中旬政策出台时30年期美债收益率仅为5.20%,此后反而一路攀升至5.6%以上。这印证了搞回购改变不了新债必须接受高定价的现实。 回购只能消化存量,无法改变增量发行面临的市场定价。


通胀的第二波,制造业涨价的扩散信号,9月ISM制造业PMI数据提供了一个关键的通胀观察窗口。整体指数从8月的54.6微降至54.5,连续第九个月处于扩张区间,表面上看波澜不惊。但价格指数的异动才是真正的信号:从71.1跳升至77.9,单月上升6.8个百分点。受访企业负面评论中,46%提及价格波动、34%提及关税、30%提及伊朗战争、21%提及交期拉长。


这意味着涨价压力并非来自单一因素,而是多重冲击的叠加:中东地缘冲突推高能源和运输成本、关税政策推高进口原材料价格、供应链交期拉长进一步加剧了供需错配。中东战事造成的供应链干扰,加上柴油价格升至历史高点,使非AI相关制造业面临更大的成本压力。


对于美联储而言,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信号。服务业通胀一直是本轮通胀中最顽固的部分,如果制造业涨价压力开始加速扩散,通胀的第二波可能正在酝酿。而美联储此时如果因为债市压力而释放鸽派信号,无异于在通胀火苗上浇油。


就业数据是短期最关键的不确定变量。9月非农就业数据被市场视为判断美联储下一步行动的核心依据。路透社调查显示,非农就业人数预计增加9万人,低于8月的16.2万人;失业率预计连续第三个月维持在4.1%;工资同比增速预计为3.2%。市场需要的是一份就业降温、工资不热、但没有衰退的报告。


如果就业数据落在这一区间,美联储将获得暂时按兵不动的理由,美债短端可能继续企稳,但长端仍将受制于通胀和财政因素。如果就业数据超预期强劲,薪资增速居高不下,那么市场对宽松的押注将迅速被“打脸”,加息预期重新升温,短端收益率将再度上行。而如果就业数据大幅低于预期,衰退担忧将取代通胀担忧,收益率曲线可能从熊陡转向牛陡,即短端因降息预期而下行更快,长端因衰退预期而下行,但这种下行反映的是经济恶化而非风险缓解。


无论哪种情形,长端收益率都难以真正回落。 就业强劲意味着通胀压力持续,长端需要更高的通胀补偿;就业疲软意味着财政赤字将进一步扩大,税收减少、转移支付增加,国债供给压力不减,期限溢价仍将高企。


全球资产定价锚正在重构,这场美债风波的意义远不止于美国本土。10年期美债收益率作为全球资产定价之锚,其持续高企正在引发系统性的连锁反应。


从全球视角看,本轮长债收益率上行并非美债独有。韩国同期国债收益率上行了178个基点,日本上行了145个基点,澳大利亚、法国分别上行了114和102个基点。美债波动率指数已升至3月以来最高水平。这不是单一央行的加息交易,而是全球利率中枢的系统性重置。


发达经济体过去一年仅国际交易的政府债券利息支出便超过了3.3万亿美元,高于全球AI投资支出(2.6万亿美元)、国防支出(3.1万亿美元)和清洁能源支出(2.3万亿美元)任一单项。债务利息负担已经超过多个全球重点产业全年投入规模,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全球财政模式正面临根本性的可持续性考验。


对我国债市而言,内外周期错位形成了鲜明对比。国内10年期国债收益率运行于1.68%附近,处于历史偏低区间,与海外长债收益率大幅上行形成显著分化。这种分化既反映了我国通胀压力温和、货币政策以我为主的现实,也意味着中美利差的持续走阔将对人民币汇率和跨境资本流动产生持续压力。


美债一夜反弹只是喘口气,长端高息的暗流才刚开始。反弹的驱动力是短暂的:欧洲避险资金流入是事件性的,美联储官员的鸽派表态是可逆的。而推动长端利率高企的力量是结构性的:制造业涨价压力连续24个月上行、财政赤字逼近2万亿美元、利息支出突破1万亿且仍在加速攀升、国债供需失衡持续加剧。这些因素不会因为一次讲话或一份数据而消失。


短期来看,美债大概率维持长短端分化的高位震荡格局。短端跟随加息预期波动,长端锚定通胀与财政风险的长期定价。在长端收益率出现实质性回落之前——而这需要通胀趋势性下行或财政纪律实质性恢复——全球资本市场就难以获得真正的喘息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