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迷上了电视剧《太平年》,对“宁为太平犬,勿为乱世人”这句俗语有了更深的理解。追剧时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剧中从君王到百姓,不少人都有收养养子的情况。闲来查阅了一些资料,便想聊聊五代十国收养养子风气盛行的原因。
五代十国时期(907-979年),中国社会出现了一个显著现象:收养养子之风盛行,尤其在统治阶层与军事将领群体中表现得更为普遍。个人认为,这一特殊的社会现象植根于当时独特的历史环境,是政治、军事、社会与文化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藩镇割据的历史背景
唐代中后期藩镇割据的局面在五代时期达到顶峰,中央权威崩溃,地方武力成为权力核心。在这种“枪杆子里出政权”的实态下,军事集团的首领需要确保权力的延续和团队的忠诚。养子制度作为一种拟制血缘关系,能够在缺乏宗法继承保障的情况下,构建相对稳固的权力传承体系。军事将领收养勇武善战的部下为养子,实质是构建私人武装联盟。如后唐太祖李克用收养李嗣源、李嗣昭等多名骁将为养子,组成“义儿军”,成为其征战的核心力量。这种模式将部属关系转化为拟血缘关系,增强了军事集团的内部凝聚力。
二、权力继承的现实需求
五代政权更迭频繁,平均每个朝代仅十几年,开国君主往往来不及培养成年亲生儿子,或亲生儿子能力不足难以驾驭骄兵悍将。收养成年且有能力的养子成为解决权力过渡危机的务实选择。后唐明宗李嗣源、后晋高祖石敬瑭、后汉高祖刘知远均曾为养子或收养养子。尤其是李嗣源,本无血缘关系,因被李克用收为养子而获得继承合法性,最终登上帝位。这种“养子继统”模式在政权不稳的环境中提供了一种相对灵活的继承方案。

三、胡汉交融的文化背景
五代政权多由沙陀等少数民族建立或受其深刻影响。这些民族中原本就存在“收继养子”的传统习俗,与汉地宗法观念结合后,形成了特殊的养子文化。沙陀军事集团中,勇武者常被首领收为养子,这种传统在乱世中被进一步强化和推广。同时,长期战乱导致人口大规模流动与死亡,宗族体系遭到破坏,也为收养关系创造了社会空间。许多孤儿或被掠人口被将领收养,既解决了生存问题,又为收养者提供了人力来源。
四、政治联盟的构建工具
收养关系成为编织政治网络的重要手段。通过收养他方势力之子,或将自己的子侄送入他方为养子,军事集团间建立起非正式联盟。如前蜀王建收养众多将领之子,以此笼络各方势力;后梁朱温收养朱友文等,实为巩固与地方势力的联系。这种收养关系超越了单纯的家庭范畴,成为政治结盟的仪式化表现,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传统的婚姻联盟功能,且更具灵活性。
五、伦理观念的社会变迁
持续战乱导致传统宗法制度松动,实用主义价值观占据上风。在生存和权力争夺面前,“功能性家族”往往比“血缘家族”更受重视。有能力辅助权力夺取和维持的养子,有时比无能的亲生儿子更受青睐。此外,佛教寺院收养俗家弟子的做法也对社会产生一定影响。许多孤儿或被寺院收养,或被世俗将领收留,形成了一种相对普遍的社会接纳机制。
养子风气对五代政治产生了双重影响:一方面,它在缺乏稳定继承机制的情况下提供了权力过渡的解决方案;另一方面,也导致了继承权争议的频发,如后唐时期养子与亲子间的争夺加剧了政治动荡。

随着宋朝统一和中央集权重建,文官制度完善和宗法礼制重申,养子继承重要政治军事权力的现象显著减少。宋代虽仍有收养习俗,但多限于家庭延续香火,政治意义大幅减弱,恢复了以血缘宗法为主的继承传统。
因此,五代十国收养养子风气的盛行,本质上是乱世中权力维持与传承的适应性策略。它是中央权威崩溃后地方武力集团寻求组织稳定性的产物,是胡汉文化交融的特殊表现,也是实用主义对传统礼法的暂时性超越。这一现象生动反映了在制度崩坏时期,人类社会如何通过创造新的关系纽带应对生存与权力延续的挑战,并在秩序重建后逐渐回归传统规范的历史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