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41岁突发脑梗,7800元溶栓针推进去8秒,大夫突然叫停八秒钟
那天早上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六点四十,闹钟响第二遍,陈屿伸手去按,胳膊从我头顶越过去,我听见他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女儿在隔壁房间背英语课文,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口水。我起来热牛奶,路过卧室门口看见他又把被子蒙到了头上,只露出一双脚,脚后跟的皮有些干裂。我当时想,晚上得提醒他擦点油。
七点二十,他出门。走之前在玄关弯腰系鞋带,起身的时候顿了一下,右手在门框上扶了一把。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蹲猛了。他那天没吃早饭,我追到电梯口塞了一个煮鸡蛋给他,他揣进大衣口袋里,说“中午吃”。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冲我笑了一下,牙上沾着一点牙膏沫。
那个鸡蛋,后来我在医院急诊的塑料袋里看见了,还带着壳,被压扁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周会。手机振动了三次,是陈屿的号码。我按掉,他又打。第四遍的时候我接了,电话那头不是他的声音,是一个男的,说“你是陈屿家属吗,他在地铁站晕倒了,现在在朝阳医院急诊,你赶紧过来”。
后面的事情像被人按了快进。我从会议室出来,跟领导说了句“我丈夫出事了”,没等回话就往楼下跑。打车的时候手抖得输不对目的地,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您坐稳,哪个医院,我认得道”。
我到急诊的时候,陈屿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门口站着他单位一个同事,姓李,脸煞白,说话颠三倒四的:“就……就走着走着,突然就歪了,我扶他的时候他右边胳膊不会动了,嘴也歪了,说不出话,我打了120,大夫说可能是脑梗……”
“脑梗”这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嗡了一声。陈屿四十一岁,不抽烟,酒喝得少,每年体检除了血压偏高、血脂偏高、脂肪肝,别的没什么大毛病。他上个月还说要去办健身卡,我说你先把家里那副哑铃上的灰擦了再说。他那副哑铃买了三年,一次没举过,放在电视柜旁边当摆设。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次,护士出来问“家属来了吗”,我赶紧过去。她说大夫要跟我谈话。我跟着她进去,陈屿躺在靠墙那张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左手被一个夹子夹着,连着监护仪。他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我就想说话,嘴张了张,出来的是一串含混的音节,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他右边那只手一动不动,搁在床沿上,我握了一下,是温的,但像握着一截别人的手。
急诊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男的,语速很快但说得很清楚:“患者发病时间在四点半以内,在溶栓时间窗里。头颅CT已经做过了,没有出血。考虑是急性缺血性脑卒中,大脑中动脉区域。现在最好的办法是静脉溶栓,用阿替普酶,把堵住的血管打通。但是——”
他说“但是”的时候,我攥紧了陈屿那只没有知觉的右手。
“但是溶栓有风险,最怕的是出血,尤其是脑出血,一旦发生,后果可能比脑梗本身更严重。另外也有可能溶了以后不通,或者通了以后再堵。这些你得知道,也得签字。”
我问了一句很蠢的话:“概率呢。”
“脑出血的概率大概百分之二到三。每100个人里面,大概有一个人会因为这个出大问题。但是溶了以后,恢复好的可能性比不溶要大很多。你丈夫才四十一岁,越年轻,抢救越早,效果越好。”
百分之二到三。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就是说他大概率不会出事,大概率能好。我抓过笔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签的时候手在抖,名字写得像鬼画符。大夫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单子递给护士,说“配药,准备推”。
护士报了一个数:“阿替普酶,7800,全自费,现在交。”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不够。陈屿的工资卡在他身上,我自己的卡里只剩四千多。我跑到缴费窗口,问能不能先交一部分,窗口里面的人说不行,药得先到药房领,得全额。我站在缴费大厅中间,翻通讯录,第一个打给我弟,他在上班,接了电话听我说完,说“姐你别急,我转你微信”。十秒钟后,微信到账五千。我凑齐了,交完费拿到单子,跑回抢救室。
药是护士推过来的,一个白色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支透明液体,看起来和生理盐水没什么区别。后来我才知道,这一支就是7800块。护士把药接上留置针,大夫站在床尾看着监护仪,说“推吧”。
推药的护士姓王,动作很轻,一边推一边看着表,嘴里数着数。后来我回想起来,那个场景太日常了——她推的速度不快,和我平时在家给女儿冲药似的,甚至比那还慢。陈屿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左手攥了一下床单。我站在他脚边,心里想的是:打完就好了,打完就能说话了,就能动了,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再过几天就能回家,女儿放学回来问他爸你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
我的念头还没转完,大概也就是几秒钟的事。后来有人告诉我是八秒。
大夫突然喊了一声:“停!”
那个字像一把刀,把病房里的空气切成了两半。推药的护士手一僵,针管停在半空。大夫两步跨到床前,眼睛盯住监护仪,又看了一眼陈屿的脸,说:“停药,冲管,快。”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嘴里反复问着“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没人理我。大夫让护士把床头摇高,又掀开被子看陈屿的腿,用手掐他的脚趾头,问“有感觉吗”。陈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听清了两个字:“想吐。”
大夫转头跟我说:“病人刚才说舌头根发硬,脸有点红,监护上血压往上走了一下。我怀疑有过敏反应,先停药观察。你别慌,药虽然停了,但前面推进去的量已经起了一部分作用。我们在密切看着,如果确实是过敏或者有出血迹象,有预案。”
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才知道这有多凶险。阿替普酶这种药,最怕的就是过敏和出血,虽然概率不高,但一旦摊上了,就是百分之百。大夫叫停的那一下,是在“继续溶可能加重反应”和“停药可能溶不彻底”之间做选择。他选了先保人不出大事。那个决定,可能只是一两秒之间做出来的,但那一两秒,后来我想了无数遍。
停了药之后的二十分钟,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二十分钟。
陈屿开始呕吐,吐了两次,护士拿吸痰器给他吸。他的脸从红转白,嘴唇颜色也不对了。我站在床尾,手攥着床栏,指甲掐进铁皮缝里。我想哭,但眼泪出不来,嗓子眼堵着,像被人掐住了。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那7800块钱,推进去八秒就停了,钱花了,药没打完,万一不管用怎么办,万一他瘫了怎么办,万一——
我不敢想“万一”后面的事。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大夫又过来了,拿着一个小手电照陈屿的眼睛,又让他抬手、抬腿。陈屿的右胳膊能动了,虽然只能抬到胸口那么高,但确实动了。他的舌头还是有点僵,但说出来的话能听清了,第一句是:“我裤子湿了。”护士说没事,是汗。第二句是:“闺女呢。”我说在家,还没放学。他嗯了一声,闭上眼说“别告诉她”。
大夫跟我说,从目前看,药虽然只推进去一部分,但已经起效了,血管可能在通,让他继续观察。他让我签了第二份知情同意书,内容是“同意暂停溶栓并接受后续治疗”。我签的时候手比上一次还抖。签完我问他:“那药,就算白打了?”
大夫看了我一眼,说:“不白打。推进去的那一点,可能正是通血管需要的关键量。但是——”他顿了顿,“这个我没法跟你保证,医学不是数学题。”
那天下午,陈屿从抢救室转到了卒中单元。他的右腿也能动了,右手能握住我的手指头。晚上六点,他喝了一碗小米粥,是用吸管喝的,没呛。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把粥喝完,然后把那个压扁的鸡蛋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剥了壳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说:“凉了。”又说,“你吃了吗。”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住院的第七天,他出院了。自己能走,右手的精细动作还差一点,系扣子不利索,拿筷子倒没问题。大夫说出院以后要坚持吃药,控制血压血脂,戒烟戒酒,三个月后来复查。我问他那八秒钟的事,大夫笑了笑,说:“你命好,停得及时。要是晚停半分钟,可能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后来我跟陈屿说,那7800块钱,八秒,平均下来一秒钟将近一千块。他想了想,说:“比我上班挣得多。”这是他病后说的第一个笑话。
出院那天,他自己系的大衣扣子,系了快两分钟。我站在旁边看着,没伸手。他系完最后一颗,抬头冲我乐了一下,牙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
那天晚上他问我,推药的时候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说你记得吗。他说记得,他当时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想的是女儿早上背课文的声音。他说他听着觉得不对,好像掉了一句,等晚上回去得给她纠正。
我说行,那你晚上回去给她纠正。
他说好。
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那只手是热的,有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