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的燕子才孵出第三窝雏儿,院墙边的蔷薇正开得烂漫,一转眼,竟已立夏了。今年的春天似乎是格外地短,才看见杨柳吐絮,才听见燕子呢喃,才觉着风不那么刺骨了,日光暖洋洋的了,桃花、杏花就都纷纷地落了,嫩绿的叶子便悄悄地长了出来。立夏这个节气,来得这般悄然,若不是日历上写着,几乎要忘却了。然而天气终究是不同了,一早起来,便觉着空气里浮动着一股热气,太阳也比往日要起得早些,明晃晃地照着,带着几分初夏的泼辣。

古人对于节气的变迁,是极敏感又极郑重的。《礼记·月令》里说:“立夏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于南郊。”那样的仪式,想来是庄严肃穆的,天子着朱衣,佩赤玉,乘赤车,驾赤骝,旗帜也是朱红的,浩浩荡荡地往南郊去。为什么是南郊呢?大约是因为南方属夏,是火红的、热烈的方向。帝王家的事情,与寻常百姓自然隔得远;但民间也自有民间的迎夏法子。江南一带,立夏要称人,用一杆大秤,给家里的孩子称体重,说是这天称过了,夏天就不会疰夏。我小时候也经历过,祖母会搬出那杆老秤,让我坐在箩筐里,高高地吊起来,她眯着眼看秤花,嘴里念念有词,说些吉利话。那秤砣在秤杆上缓缓地移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如今想来,那声音里有一种安稳的、岁月悠长的味道。
立夏的吃食,也带着节气的特色。北方有“立夏蛋”的说法,用茶叶或核桃壳煮,煮出来的蛋壳带着裂纹,像褐色的瓷器的开片,剥开来,蛋白上也有淡淡的纹路,吃起来格外香些。南方则有“立夏饭”,用赤豆、黄豆、黑豆、青豆、绿豆等五色豆拌合白粳米煮成,也叫做“五色饭”。苏州一带还要吃“三新”,即樱桃、青梅、新麦,都是应时的新鲜东西。樱桃是顶娇嫩的,红艳艳的,像玛瑙珠子,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迸开,确乎是初夏的味道。青梅则要涩些,但用盐水浸过,或泡在酒里,便另有一番风味。至于新麦,可以搓出麦仁来煮粥,清香得很。
想起古人的诗,关于立夏的也颇不少。唐人元稹有《咏廿四气诗》,其中《立夏四月节》云:“欲知春与夏,仲吕启朱明。蚯蚓谁教出,王菰自合生。帘蚕呈茧样,林鸟哺雏声。渐觉云峰好,徐徐带雨行。”朱明是夏神的称呼,蚯蚓、王瓜(菰疑是瓜之误)、蚕、鸟,都是这个时节的物候。诗写得平实,却把立夏时万物生长的样子都描摹出来了。宋人赵友直的《立夏》更有趣味:“四时天气促相催,一夜薰风带暑来。陇亩日长蒸翠麦,园林雨过熟黄梅。莺啼春去愁千缕,蝶恋花残恨几回。睡起南窗情思倦,闲看槐荫满亭台。”一夜之间,和暖的南风就带着暑气来了,田里的麦子被太阳蒸得绿油油的,园中的梅子被雨水催熟了。黄莺在叫,仿佛是惋惜春天的离去;蝴蝶在飞,似乎还留恋着将残的花朵。诗人午睡起来,靠在南窗下,有些懒懒的,闲闲地看着槐树的浓荫铺满了亭台。这最后一句,“闲看槐荫满亭台”,最是动人。那是一种从容的、不慌不忙的姿态,是初夏特有的慵懒和惬意。
现在的都市人,恐怕很难有这样的闲情了。立夏对我们来说,或许只是意味着天气要热了,可以穿短袖了,空调要开始工作了。我们已经很少去注意物候的变化,不知道蚯蚓什么时候出土,王瓜什么时候伸展,蝼蝈什么时候开始鸣叫。我们与自然的联系,似乎变得越来越微弱。有时候我想,古人的节气,不仅仅是一种时间的划分,更是一种与天地万物交流的方式。他们通过观察自然的变化,来安排自己的生活,来感受时间的流转。那种天人合一的感觉,在我们今天的生活里,怕是很难找到了。
下午到院子里走了一趟。蔷薇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朵晚开的花,在枝叶间颤巍巍地红着。墙角的石榴倒是精神起来了,叶子绿得发亮,枝头已经缀着些小小的花苞,像红宝石的纽扣。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忙得很。一只斑鸠落在屋顶上,“咕咕——咕——”地叫着,声音沉沉的,给这初夏的午后添了几分安谧。远处传来割草机的轰鸣,青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有些呛人,但却是新鲜的、带着生命力的味道。
立夏了。春天确实是过去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夏天的繁盛,夏天的热烈,夏天的生命力,何尝不让人欣喜呢?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在《牧歌》里写道:“啊,在春天里,在春光最明媚的时候,万物复苏,新的生命在树林里开始萌动。”他赞美春天,但我想,他若看到夏天草木葱茏的样子,大概也会写出同样动人的诗句吧。
傍晚时分,西边的云霞烧得格外好看,先是金红的,渐渐变成紫的,最后是青黛色的。天暗得晚了,六点多钟,还亮堂堂的。晚饭后,搬了把藤椅在廊下坐着,晚风吹来,带着些微的热气,但到底是凉快的。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了,先是一颗,两颗,接着便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草丛里有虫子在叫,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轻轻地摇着一个小银铃。
明天该去买点青梅来,泡一坛青梅酒。等到盛夏的时候,坐在树荫下,喝一杯冰凉的青梅酒,想来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