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那床被子。
柳婉儿已经起来了,坐在妆奁前梳头,从铜镜里看见他醒了,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
“将军,早。”她说。
李砚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不是喝酒喝的那种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疼。
“早。”他说。
他站起来,走出洞房,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下去。
水很冷,冷得刺骨。
他打了个哆嗦,但没停。
一桶,两桶,三桶。
洗完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宅子,往大明宫的方向走去。
今天,他要进宫当值。
今天,他可能会见到她。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见她。
但他知道,他必须见她。
因为他还有一样东西没有还给她。
——那颗石子。
她脖子上的那颗石子,是他送的。
现在,他已经成亲了。
那颗石子,不应该再戴在她身上了。
他要把石子要回来。
不是为了撇清关系。
是因为她戴着那颗石子一天,她就多一天的罪。
皇帝的女人,戴着别的男人送的信物——这是死罪。
他不能让她死。
所以他要把石子要回来。
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
哪怕她恨他一辈子。
他也要把石子要回来。
大明宫,承香殿。
云锦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颗石子。
石子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山,像水,像云,像风。
她把石子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
“石见。”她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海棠花落了满地,像一层粉白色的雪。
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只只濒死的蝴蝶。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片花瓣。
被风吹着,飘啊飘,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飘到地上,被人踩碎。
飘到水里,被水冲走。
飘到火里,被火烧成灰。
无论飘到哪里,结局都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子。
石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她用指甲顺着那道纹路划了一下。
石子很凉,凉得像冰。
她忽然想,如果她把石子吞下去,会不会死?
死了就不用再剥葡萄了。
死了就不用再笑了。
死了就不用再看着自己爱的人,娶自己的朋友了。
死了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多好。
她把石子举到嘴边,张了张嘴。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怕死。
是因为她想起了李砚说过的话。
“这颗石头,陪我在最难的时候活下来了。我想让它也陪着你。”
他说“活下来”。
不是“死”。
是“活”。
她放下石子,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李砚,”她说,“你让我活。”
“那我就活。”
“活到活不下去的那一天。”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铺开一张纸。
她想给他写一封信。
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写了很多遍,最后只写了一首诗。
不是新诗,是古人的。
《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写到这里,她停了。
“闻君有两意”——他有“两意”吗?
没有。
他没有变心,从来没有。
变心的不是他,是命运。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写。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写到这里,她又停了。
沟水东西流——各奔东西。
她和李砚,从今以后,就是东西流的水。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再也不会汇合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但每一个字,都在哭。
不是她哭,是字在哭。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想撕掉。
撕了一半,又停了。
她看着那些被撕碎的纸片,忽然觉得,她的人生也是这样。
被撕碎了。
拼不回去了。
她把碎纸拢在一起,划了一根火折子,点燃。
纸烧起来,火苗是蓝色的,边缘是橙色的,像一朵小小的花。
纸灰在风中散开,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进夜色里,不见了。
她看着那些纸灰,想起了吴少诚的话。
“棋子不需要有感情,不需要有想法,不需要有自己。”
她以前觉得自己是一颗棋子。
现在她知道了,她连棋子都不是。
棋子还有价值。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涌进来,铺了一地。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色。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谁?
是沈云锦?
是瑶华?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麟德殿的那道珠帘后面。
死在皇帝说“挑个好的”那一刻。
死在她把帕子交给小宫女的那个瞬间。
现在的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会笑,会说话,会剥葡萄。
但不会活了。
她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枕边,那颗石子静静地躺着。
她把石子拿起来,放在心口。
石子很凉,凉得像冰。
但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地暖了。
像一个人的手。
像他的手的温度。
她握着石子,想起了他说过的话。
“这就够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
帐幔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月光照在上面,鸳鸯的影子投在她脸上,像两只黑色的鸟在飞。
她看着那些鸳鸯,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像含了一嘴的黄连。
“李砚,”她说,“你要好好的。”
“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替我……好好的。”
她把石子贴在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不是泪。
是雨。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哭。
她听着雨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太液池。
没有月亮。
没有李砚。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在黑暗里走着,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前方有一点光。
很小,很远,像一颗星星。
她朝着那点光走去。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最后,她走进了那道光里。
光里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玄甲,没有戴铁盔。
他的脸上有笑。
不是那种苦的、涩的、硬挤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云锦,”他说,“你来了。”
“嗯。”
“我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
“以后,不会再分开了。”
“嗯。”
她伸出手。
他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珠帘。
没有宫墙。
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他们。
在光里。
永远。
天亮的时候,云锦醒了。
枕头是湿的。
脸上有泪痕。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雨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海棠树上,那些还没落完的花瓣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她看着那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她下床,洗脸,梳头,换衣服。
今天,她要去御书房当值。
今天,她要继续做她的瑶华。
今天,她要继续剥她的葡萄。
昨天的事,已经过去了。
前天的事,也已经过去了。
所有的事,都会过去。
包括他。
包括她。
包括他们之间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刻在骨头里的、融进血里的东西。
都会过去。
她对着铜镜,练习了一下微笑。
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起的弧度、笑意停留的时间——一切都是计算好的,精确到每一个细节。
“够了。”她说。
然后她走出屋子,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暖,暖得像一个人的手。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