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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赐婚(下)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那床被子。柳婉儿已经起来了,坐在妆奁前梳头,从铜镜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地上,身上盖着那床被子。

柳婉儿已经起来了,坐在妆奁前梳头,从铜镜里看见他醒了,笑了一下,笑得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

“将军,早。”她说。

李砚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不是喝酒喝的那种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疼。

“早。”他说。

他站起来,走出洞房,走到院子里,打了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下去。

水很冷,冷得刺骨。

他打了个哆嗦,但没停。

一桶,两桶,三桶。

洗完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宅子,往大明宫的方向走去。

今天,他要进宫当值。

今天,他可能会见到她。

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见她。

但他知道,他必须见她。

因为他还有一样东西没有还给她。

——那颗石子。

她脖子上的那颗石子,是他送的。

现在,他已经成亲了。

那颗石子,不应该再戴在她身上了。

他要把石子要回来。

不是为了撇清关系。

是因为她戴着那颗石子一天,她就多一天的罪。

皇帝的女人,戴着别的男人送的信物——这是死罪。

他不能让她死。

所以他要把石子要回来。

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

哪怕她恨他一辈子。

他也要把石子要回来。

大明宫,承香殿。

云锦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颗石子。

石子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山,像水,像云,像风。

她把石子贴在嘴唇上,闭上眼睛。

“石见。”她说。

没有人回答。

窗外,海棠花落了满地,像一层粉白色的雪。

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只只濒死的蝴蝶。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片花瓣。

被风吹着,飘啊飘,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飘到地上,被人踩碎。

飘到水里,被水冲走。

飘到火里,被火烧成灰。

无论飘到哪里,结局都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子。

石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她用指甲顺着那道纹路划了一下。

石子很凉,凉得像冰。

她忽然想,如果她把石子吞下去,会不会死?

死了就不用再剥葡萄了。

死了就不用再笑了。

死了就不用再看着自己爱的人,娶自己的朋友了。

死了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多好。

她把石子举到嘴边,张了张嘴。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怕死。

是因为她想起了李砚说过的话。

“这颗石头,陪我在最难的时候活下来了。我想让它也陪着你。”

他说“活下来”。

不是“死”。

是“活”。

她放下石子,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李砚,”她说,“你让我活。”

“那我就活。”

“活到活不下去的那一天。”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铺开一张纸。

她想给他写一封信。

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写了很多遍,最后只写了一首诗。

不是新诗,是古人的。

《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写到这里,她停了。

“闻君有两意”——他有“两意”吗?

没有。

他没有变心,从来没有。

变心的不是他,是命运。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写。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写到这里,她又停了。

沟水东西流——各奔东西。

她和李砚,从今以后,就是东西流的水。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再也不会汇合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但每一个字,都在哭。

不是她哭,是字在哭。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想撕掉。

撕了一半,又停了。

她看着那些被撕碎的纸片,忽然觉得,她的人生也是这样。

被撕碎了。

拼不回去了。

她把碎纸拢在一起,划了一根火折子,点燃。

纸烧起来,火苗是蓝色的,边缘是橙色的,像一朵小小的花。

纸灰在风中散开,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进夜色里,不见了。

她看着那些纸灰,想起了吴少诚的话。

“棋子不需要有感情,不需要有想法,不需要有自己。”

她以前觉得自己是一颗棋子。

现在她知道了,她连棋子都不是。

棋子还有价值。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涌进来,铺了一地。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铜镜。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色。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谁?

是沈云锦?

是瑶华?

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麟德殿的那道珠帘后面。

死在皇帝说“挑个好的”那一刻。

死在她把帕子交给小宫女的那个瞬间。

现在的她,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会笑,会说话,会剥葡萄。

但不会活了。

她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枕边,那颗石子静静地躺着。

她把石子拿起来,放在心口。

石子很凉,凉得像冰。

但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地暖了。

像一个人的手。

像他的手的温度。

她握着石子,想起了他说过的话。

“这就够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

帐幔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月光照在上面,鸳鸯的影子投在她脸上,像两只黑色的鸟在飞。

她看着那些鸳鸯,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像含了一嘴的黄连。

“李砚,”她说,“你要好好的。”

“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替我……好好的。”

她把石子贴在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不是泪。

是雨。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哭。

她听着雨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太液池。

没有月亮。

没有李砚。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在黑暗里走着,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

前方有一点光。

很小,很远,像一颗星星。

她朝着那点光走去。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最后,她走进了那道光里。

光里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玄甲,没有戴铁盔。

他的脸上有笑。

不是那种苦的、涩的、硬挤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云锦,”他说,“你来了。”

“嗯。”

“我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

“以后,不会再分开了。”

“嗯。”

她伸出手。

他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珠帘。

没有宫墙。

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他们。

在光里。

永远。

天亮的时候,云锦醒了。

枕头是湿的。

脸上有泪痕。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

雨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海棠树上,那些还没落完的花瓣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她看着那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然后她下床,洗脸,梳头,换衣服。

今天,她要去御书房当值。

今天,她要继续做她的瑶华。

今天,她要继续剥她的葡萄。

昨天的事,已经过去了。

前天的事,也已经过去了。

所有的事,都会过去。

包括他。

包括她。

包括他们之间那些不能说出口的、刻在骨头里的、融进血里的东西。

都会过去。

她对着铜镜,练习了一下微笑。

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起的弧度、笑意停留的时间——一切都是计算好的,精确到每一个细节。

“够了。”她说。

然后她走出屋子,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暖,暖得像一个人的手。

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