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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龙——我爷爷的故事

我叫林生,打小就对神神鬼鬼的事儿着迷。别人家小孩听狼外婆吓得捂眼睛,我能追着大人问那狼到底是先吃的手还是脚。长大了也没改

我叫林生,打小就对神神鬼鬼的事儿着迷。别人家小孩听狼外婆吓得捂眼睛,我能追着大人问那狼到底是先吃的手还是脚。长大了也没改这毛病,反而变本加厉,逢年过节回家,别的不干,就缠着我爷爷讲稀奇古怪的事儿。

爷爷今年八十有七,耳朵背了,腿脚也不灵便,就记性好得吓人。一辈子活在黄河边上,见过的怪事,说出来能写一本子。我求了他不知多少回,每次他都摆摆手:“没啥好说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可架不住我死缠烂打,过年那几天,我连屋子都不出,就蹲他跟前,从早磨到晚。

终于,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他把烟袋锅子在左腿上磕了磕,叹了口气。

“行,给你讲一个。不讲你怕是连年都过不安生。”

他眯起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可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后脊背莫名一凉。

“九八年的事儿。就是那一年,黄河发大水之前,出了个怪事。”

爷爷说,那是七月十四的晚上。

你别一听七月十四就说是迷信,这事有好些人亲眼看见的,做不得假。那年头村里还没装路灯,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除了狗叫,什么声音都没有。可那天不一样,从下午开始,天就阴得厉害。

爷爷当时还在黄河边上的老村住着,离河堤也就二里地。那天傍晚,他去河堤上看了看水情。黄河那阵子水已经涨了不少,浑黄的河水裹着泥沙,一浪一浪地拍着堤岸,声音比往常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拱。

“有些不对劲。”爷爷说,“我在河边活了一辈子,黄河的脾气我摸得透。可那天,水声不对。你听过的,水拍岸是‘啪、啪’的声音,可那天,是‘咚、咚’的,像有人拿大锤子砸。”

他没敢多待,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上,碰见了村里的赵铁柱。赵铁柱那年三十出头,壮得像头牛,在村里开拖拉机,什么都不怕。他见爷爷急匆匆往回走,还笑话他:“林叔,你怕啥?黄河还能吃了你不成?”

爷爷没搭理他,闷头回了家。

到家没过半小时,天就彻底黑了。不是正常的黑,是那种墨汁泼下来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雷就响了。

“我活了八十七年,没见过那样的雷。”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似的,“不是一声一声的,是连成一片的,轰隆隆隆,地都在抖。闪电把天照得跟白天一样,一道接一道,紫的,绿的,不是正常的颜色。”

雨很快就下来了。不是下的,是倒的。天上像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兜头浇下来,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

爷爷说他本来已经睡下了,可那动静实在太大,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在这时候,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喊。

“出事了!出事了!”

喊话的是村长老王头。爷爷披上衣服打开门,雨水一下子就扑了满脸。他抹了把脸,看见老王头站在院门口,浑身湿透了,脸色煞白。

“快去河堤上看看!出大事了!”

等爷爷赶到河堤上的时候,堤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村里的,有打伞的,有披蓑衣的,有光着膀子就出来的。雨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所有人都被浇成了落汤鸡,可没有一个人动。

所有人都盯着黄河。

爷爷说,他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一幕。

黄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不是鱼,不是木头。那个东西太大了。浑浊的河水像被煮沸了一样,翻着巨大的浪花,一浪推着一浪,拍得堤岸轰轰响。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河水被顶起一个巨大的弧度,像座小山似的。

闪电劈下来的一瞬间,爷爷看见了那东西的轮廓。

蛇。不对,不是蛇。蛇没有那么大。

是蟒。

“有多大?”我问。

爷爷比划了一下。他伸出两只手,比了个长度,又觉得不对,放下了。

“怎么说呢,你们现在看的电视,那个大彩电,见过吧?就你们城里人看的那种,好大的一个。那个东西的鳞片,比那个彩电还大。”

闪电照亮了河面,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一条巨蟒,通体乌黑,身上的鳞片在闪电下泛着冷光,像铁打的。它的身子从河里拱起来,拱了不知道多高,只能看见一截粗得吓人的身躯,在水面上扭动。

河水被搅得像开了锅,泥沙翻涌,那股腥味隔着几十米都闻得见。赵铁柱后来跟人说,那腥味他这辈子忘不了,像是成千上万条死鱼烂在河底的味道,又腥又臭,闻一口就想吐。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忘了吐。

那条巨蟒从河里飞了起来。

不是跳,不是窜,是飞。它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底托起来,整个身子腾空而起。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全貌——那东西有多长,没人说得清,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河面直冲上天,像是大地长出了一根通天的柱子。

电闪雷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闪电像疯了似的,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全劈在那东西身上。紫色的、绿色的光在它身上炸开,像给它镀了一层诡异的颜色。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雷声。”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这是他讲这个故事以来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是叫声。那东西在叫。”

那个声音没法形容。不是牛叫,不是虎啸,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又像是风灌进巨大的山洞里的呜咽,尖锐、刺耳,从天上压下来,震得人耳膜生疼。爷爷说,那声音钻进脑子里,像有针在扎,几个孩子当场就哭了。

可没有人走。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地上,仰着头,看着那道黑色的影子越升越高,在雷电中扭曲、翻滚,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它在变。”爷爷说。

闪电照得天地通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东西的头上,正在长出什么东西来。先是两个鼓包,像是头骨在往外顶,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然后,那些鼓包裂开了,从里面伸出了两根分叉的东西。

角。

它在长角。

“蛟化龙。”爷爷说,“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讲过,黄河底下的蛟,修够了年头,就要借着雷电化成龙。这是老天爷给它的劫,渡过去了,就是真龙;渡不过去……”

他没说完。

那东西在雷电中翻滚得越来越剧烈,叫声也越来越凄厉。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在它身上,每一次都让它剧烈地抽搐。它的身体在不停地变化,头部的角越长越长,身上似乎也在长出什么东西来——是爪子。它正在从蛇变成龙。

可它没有成功。

爷爷说,就在那东西快要升到云层里的时候,一道闪电劈在了它身上。那闪电太大了,太粗了,不是一道,而是一片,像天裂开了一道口子,把所有的光都倾泻在那东西身上。

那东西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惨叫,然后——

它开始往下掉。

那么大的一条东西,从那么高的天上掉下来,砸进黄河里。水花溅起了多高?没人说得清。爷爷只记得,那一下,堤岸都震了,像是地震了一样。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雨还在下,雷还在打,可黄河恢复了原样。浑黄的河水滚滚东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堤上的人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最后是村长老王头先开的口,他说了句:“都回吧,雨太大了。”

可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东西再从水里出来。它没有。

人们是后半夜才散的。散了之后,也没有人真的睡觉。爷爷说他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东西在雷电中翻滚的画面,和那凄厉的叫声。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晴得跟洗过似的,万里无云。村里人三三两两上了河堤,去看黄河。河水退了不少,浑浊依旧,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赵铁柱从那天起就不对劲了。他回家之后发了三天高烧,说胡话,翻白眼,嘴里念叨些谁也听不懂的东西。他媳妇烧香拜佛,请了神婆来看,神婆说是撞了邪,做了场法事,烧才退了。

可退烧之后的赵铁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大大咧咧的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动不动就发呆,看人的眼神也不对,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有人问他那天晚上到底看见了什么,他就摇头,一句话不说。

半年后,赵铁柱在黄河边上出了事。

他开着拖拉机去拉沙子,车停在河滩上,他下去检查轮胎的时候,河滩塌了一块。就那么一块,不大,可偏偏他站在上面。人掉进水里,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

打捞了三天,没找到尸体。

“还有别的事。”爷爷说。

那天晚上在堤上的人里,有一个姓刘的老太太,七十多了,身子骨硬朗得很,耳不聋眼不花。可自打看了那东西之后,她就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做,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条巨大的黑蛇,缠着她,越缠越紧,她喘不过气来,每次都在窒息中惊醒。

不到一年,人也走了。

还有村长老王头。他是最早跑出来喊人的,也是站得离河最近的。他看见了那东西最清楚的样子。打那以后,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一个月之内,全白了。人也瘦了,精神头也没了,走路开始驼背,说话开始含糊,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三年后,老王头也死了。死之前拉着爷爷的手,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林哥,那不是龙。那不是龙啊。”

“那是什么?”我问。

爷爷没有回答。他把烟袋锅子重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格外苍老。

“你非要问,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他说,那东西掉进黄河之后的第三天夜里,他又去了河堤。

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他听见了声音。那天半夜,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在叫他。不是名字,是“来——来——”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他耳朵里。

他说不清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反正就起身穿了衣服,走出家门,走到了河堤上。

那夜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黄河在黑暗中流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在堤上,往河里看。

河水突然安静了。不是慢慢安静的,是突然。就像有人按了静音键,水流声、浪花声,一瞬间全没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可怕,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河面上亮了。

不是闪电,是光。惨白的光,从水底下透上来,把河面照得半透明。在那光里,他看见了那东西。

它就在水面下,近得不可思议,像是贴着水面在游。他看见了它的头,比那天晚上更大了,角也更长了,可那眼睛——

爷爷说,他这辈子忘不了那双眼睛。

不是龙的眼睛,不是蟒的眼睛,是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愤怒,有怨恨,还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它在看爷爷,直直地看,一动不动地看。爷爷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看了个透,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那双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后,光灭了,水声回来了,黄河恢复了原样。

爷爷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己床上,衣服是干的,鞋子整整齐齐摆在床边。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梦。

可他的脚上全是泥。

河滩上的那种泥。

故事讲到这里,爷爷就不说了。我追问后来呢,他摆摆手,把烟袋锅子灭了,站起身来说困了,要去睡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爷爷的话,那双从水底下看上来的人的眼睛。后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见了水声。

哗啦,哗啦。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近的地方,慢慢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