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湖州日报
○刘桂红
巷口的梧桐又开始下落了。当风掠过枝头,总带着一点不舍的轻颤,送下来一片又一片泛黄的叶子,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为旧巷盖了层薄绒。我站在巷口,脚尖轻轻地蹭过叶瓣,指尖触到的凉意里,熟悉的时光味道时而乍现。
从前一旦到了这样的季节,奶奶总会坐在梧桐下的竹椅上。竹椅是早前的旧物件,扶手处已经被磨得发亮,她常年坐卧压出的浅痕还留在椅面上。她经常坐在那择菜,脚边搁着竹篮,水灵的青菜叶偶尔沾着晨露,落在旁边的梧桐叶上,小小的湿痕晕染开来。我放学到家,书包往旁边的石墩上一扔,便蹲在她身边看书。书也是从巷尾书店借的,纸页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油墨香,有时是散文,有时是童话,读到有趣的段落,会忍不住念给奶奶听。梧桐叶会偶尔飘落在书页间,我便伸手捡起来夹在书里——翻看也别有一番韵味。奶奶看见了,总会停下手里的活,沾着菜叶的手摩挲着梧桐叶面,说:“叶子要晒透了才能保存的更久,不然会发霉的。”说着就把叶子接过去,轻轻放在竹椅旁的石板上。
傍晚的风稍凉,奶奶便搬张小板凳让我紧挨着她坐。她虽然识字少,但极为喜欢听我读书上的话。我捧着书念,声音忽高忽低。遇到生僻字顿住时,奶奶耐心等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椅扶手。梧桐叶乘着秋风簌簌而下,一片恰好栖在我的书页间,另一片则轻落在她银白的发梢。她并不抬手拂去,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在等下一阵风来,温柔地将那片叶子捎走,眼底的柔光,比这秋日的暮色还要绵长。有时我念得累了,就靠在她腿上,听奶奶讲小时候的事。她说从前自己也在这样的梧桐树下跟着母亲学习纳鞋底,布面上穿梭的针线,偶尔会扎到落在膝头的梧桐叶,母亲便教她将叶子夹在针线笸箩里,说能驱虫。她还说,那会儿的梧桐叶稍大,能将整个手掌包裹在其中,弟弟妹妹总抢着把玩。她的声音很轻,时不时夹杂落叶的声响,就如同老巷里飘着的炊烟,软乎乎地裹着人。
后来我离开老巷,到外地读书。特意夹了一片当年晒透的梧桐叶在行李箱,翻开书页时,便能闻到淡淡的草木香。时间长了,每到秋天总是能想起巷口的梧桐,想起奶奶坐在树下替我拢衣角时带着菜香的手。记得有一次放假,刚到巷口就看见和从前一样的景象,只是竹椅空了,石墩上也没有了书包的影子,唯有椅边石板上残留着几片没来得及清扫的落叶,像是在等待谁的到来。
此下,我像往常一样蹲在梧桐树下,捡了片还算完整的叶子,忽然明白,走远的并不是温暖,而是一年又一年的落叶。往后的每个秋日,那些珍贵的记忆,像梧桐叶一样再次被悄然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