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作为群经之首,其核心义理在于“生生之谓易”。本文从易学哲学的基本立场出发,探讨《周易》所蕴含的独特时间观念与变化观念。研究表明,易学之“易”涵摄三义——变易、不易、简易,三者统一于“生生”的动态过程之中。易学的时间观不同于西方线性的、均质的时间理解,而是呈现为“时中”“与时偕行”的境域化时间;其变化观则强调“阴阳不测”“穷神知化”的生成性特征。通过对“几”“时”“位”等范畴的分析,本文揭示易学思想对于理解时间与变化之本质的独特贡献,并探讨其在当代哲学语境中的可能回应。
一、引言
“易”之名,涵三义而统万象。郑玄《易赞》云:“易一名而含三义:易简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此三义中,变易最为人所熟知,然若仅以变易言易,则失之偏颇。王弼《周易注》以“举本统末”为方法,强调易理之根本在于“寂然不动”之本体,而程颐则谓“易,变易也,随时变易以从道也”。宋明儒者于易学之阐发,实将“生生”确立为宇宙之根本原理。
所谓“生生”,出自《周易·系辞上》:“生生之谓易。”孔颖达疏云:“生生,不绝之辞。阴阳变转,后生次于前生,是万物恒生谓之易也。”此处的“恒生”并非线性的因果链条,而是一种创生不已、循环往复的动态结构。理解“生生”的关键,在于把握时间与变化这两个维度如何在易学体系中得到独特的规定。
二、“几”:变化发生学的时间性结构
《系辞传》曰:“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几”是变化尚未显形、尚未展开为可观测事态之前的微兆状态。这一概念揭示了变化的时间性结构:变化并非在均匀的时间中匀速展开,而是有其“发作”的临界点。
“几”具有极强的时间敏感性。它既不是已经完成的事实,也不是纯粹的可能性,而是介于有无之间、隐显之际的过渡环节。张载《正蒙》云:“几者,象见而未形者也。”形而上与形而下之间并无截然断裂,“几”正是这一连续统中最微妙的中介地带。
从时间哲学的角度看,“几”提供了对“现在”的非现成化理解。通常的时间理解将“现在”视为一个无延展的点,而“几”所指示的当下,恰恰是过去与未来交汇的枢纽——此枢纽并非空洞的切割点,而是充满张力的生成之域。正如王夫之《周易外传》所言:“过去,吾识也;未来,吾虑也;现在,吾思也。皆吾现在之几也。”时间的三维在“几”中聚集并重新展开,使“现在”成为一个饱含变动潜能的境域。
三、“时中”:境域化的时间与行动智慧
易学中另一个核心概念是“时”。《周易》六十四卦,每卦有卦时,每爻有时位。《彖传》屡言“时义大矣哉”,强调对时间情境的领会是把握易理的关键所在。“时”在易学中不是客观物理时间的刻度,而是事物运动、变化、发展的阶段性特征及其所呈现的恰当行动时机。
《乾卦·文言》云:“终日乾乾,与时偕行。”“与时偕行”四字,浓缩了易学时间观的实践品格。时间不是行动在其中消极展开的容器,而是行动者必须呼应并参与的动态境域。蒙培元指出,易学的时间是“价值化的时间”——时间中蕴含着“吉凶悔吝”的价值判断,而对时机的把握直接关乎行动的效果与命运的方向。
“时中”概念的提出尤为关键。《中庸》言“君子而时中”,易学则以“中”与“时”的辩证统一来规定恰当的生存方式。所谓“中”,不是几何学的中心点,而是恰到好处地在特定时间条件下做出恰如其分的回应。程颐释“时中”曰:“中字最难识,须是默识心通。且如三过其门不入,在禹稷之世为中;若居陋巷,则非中也。”同一个行动(过门不入)在不同时间境域下,可以从中道滑向不中。这说明,易学的“中”从来不是孤立的、抽离于时间的原则,而是与“时”紧密镶嵌的实践智慧。
四、阴阳不测:变化的不可还原性与生成逻辑
与近代科学中决定论式的变化观念不同,易学将变化理解为一种本质上不可完全预知的生成过程。《系辞传》曰:“阴阳不测之谓神。”“不测”并非暂时的知识欠缺,而是变化本身的根本特征。
这里需要辨析的是:易学同时主张“易简而天下之理得”,强调宇宙变化有其可把握的简易法则。变易与不易的关系如何理解?表面上看,“不易”似乎承诺了某种不变的本体或规律,但深入考察可知,易学所谓“不易”并非指某种僵化的实体或固定定律,而是指变化本身的法则即是“生生”——变易本身即是那个“不易”者。换言之,变化的确定内容无法预知,但变化永远发生的这一元法则却是确定的。
这种对变化的理解,在当代哲学中可与怀特海的过程哲学进行对话。怀特海以“现实实有”的“合生”过程取代静态的实体范畴,认为宇宙的本质即是过程。他在《过程与实在》中写道:“现实世界是一个过程,而这个过程就是现实实有的生成。”这与易学“生生”思想高度呼应。区别在于,怀特海更多强调“摄入”与“客体化”的机制性描述,而易学的“阴阳不测”保留了变化的不可还原的神秘维度——“神”的概念正是对此维度的承认。
五、易学时间观对当代思想的可能性回应
在当代哲学与科学对时间问题的重新关注中(如量子引力对时间实在性的质疑、现象学对“内时间意识”的探讨),易学的时间观念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的思想资源。
首先,易学的“境域化时间”可与人文学界对线性进步时间的批判相呼应。自启蒙运动以来,线性进步时间观主导了西方现代性的自我理解,但其对历史复杂性的简化处理已引发诸多反思。易学的“时中”思想提示我们,真正的历史意识不是将事件纳入预设的时间轴线,而是在每一个当下重新判断“时义”、重新确立行动的尺度。
其次,在生态危机的语境下,“与时偕行”可被重新理解为一种与自然节律相协调的生存姿态。与近代技术对自然时间的征服相反,易学强调人应顺应而不盲从、参与而非宰制时间性的展开。这种态度对于反思技术时代的时间异化具有批判性价值。
六、结论
综上,易学以“生生”为核心的变化观念,不是简单的“万物皆流”之朴素辩证法,而是包含了“几”之发生学、“时”之境域性与“神”之不可测度性的丰富哲学体系。易学的时间观拒斥均质的、线性流逝的时间,主张一种可被参与、可被呼应、且内蕴价值判断的境域化时间。在变化理解的层面,易学坚持变化的不可完全还原性,以“阴阳不测”为变化保留了非决定论的生成空间。
易学的当代价值并非提供可供直接套用的公式,而是开启一种问题意识:时间是否只能被理解为物理学的参数?变化是否只能被理解为因果链条上的事件?这些问题在易学的“生生”思想中获得了不同的回答。返归易学,并非复古守旧,而是通过重新激活这一古老思想中的问题意识,参与当代哲学对时间与变化的再思考。
本文作者:卜易寶APP创始人、琳琅琴院院长——刘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