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省重点高中的特级教师,教龄整整四十二年。去年退休后,每月养老金准时到账,一万八千元,在这个二线城市,算是顶不错的收入。
老同事们羡慕:“李老师,这下可以游山玩水,好好享受生活了!”
李老师总是笑着点头,心里却清楚得很——这笔钱,在他卡里从没待满过三天。
每月五号,养老金到账。六号上午九点整,他会分成两笔转出:一万五给儿子,三千给女儿。
老伴十年前因病走了,留下一双儿女。儿子在本地,结婚六年,有个四岁的孙子;女儿远嫁南方,过得也不宽裕。
“爸,我真不要。”女儿每次收到转账都推辞,“您自己留着,买点好的。”
“拿着。”李老师总是这句话,“爸有钱。你在外面不容易,这钱就当爸给你加个菜。”
对儿子,他话更直白:“孩子上私立幼儿园,开销大。爸帮衬点是应该的。”
这一帮,就是五年。
儿子从最初的推辞,到后来的默认,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李老师看在眼里,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儿子似乎越来越觉得,这钱本该就是他的。
女儿不同。每次转账后,她总会打个电话来,絮絮叨叨说些家常,最后总要加一句:“爸,下次别转了,我真用不着。”

可李老师照转不误。他想得简单: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得端平。儿子那边开销大,多给点;女儿虽然嫁得远,也不能亏着。
这个周末,孙子四周岁生日。儿子在酒店订了个包间,两家人聚在一起。
李老师特意逛了一下午商场,给孙子买了辆最新款的儿童自行车,三千八。是他平时三个月的生活费。
他不心疼。看着孙子围着自行车兴奋地转圈,他觉得值。
宴席热闹,酒过三巡。
亲家母——也就是儿媳的母亲,突然笑吟吟地端起酒杯,朝李老师敬过来:
“亲家,我得敬您一杯!您真是太大方了!”
李老师举杯,以为她要夸自行车的事。
谁知亲家母接着说:“我女儿都跟我说了,您每月除了给儿子那一万五,还私下给她八千,说是‘补贴家用’。这年头,像您这么疼儿媳的公公,真是难得!”
包厢里瞬间安静。
李老师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向儿媳——儿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他看向儿子——儿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里满是惊愕和困惑。
然后,他听见“啪”一声脆响。
是女婿——也就是他女儿的丈夫,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红酒洒了一地,暗红暗红的。
“爸......”女儿站起来,声音发颤,“什么八千块?您每个月不就给我三千吗?”
李老师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该说什么?说他根本不知道这八千块的事?说他每月只给儿媳的儿子那一万五,另外给女儿三千?
那亲家母说的八千,是哪儿来的?
儿媳突然起身,声音尖利:“妈!你胡说什么呢!”
“我哪有胡说?”亲家母一脸无辜,“上个月你不是还拿那钱给我买了按摩椅吗?你说这是你公公疼你,特意多给的......”
“别说了!”儿媳几乎是在尖叫。
包厢里死寂。孙子被吓哭,呜咽声格外刺耳。
李老师缓缓放下酒杯。他看看儿子——儿子正死死盯着妻子,脸涨得通红。他看看女儿——女儿眼里全是不解和受伤。他看看女婿——女婿弯腰捡着玻璃碎片,手在抖。
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都散了架。

“我去下洗手间。”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走出包厢,他没去洗手间,径直下了楼。
晚风很凉。李老师沿着街慢慢走,没有方向。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老伴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老李,孩子都大了,你别太惯着。”
想起儿子结婚那天,他悄悄把攒了半辈子的三十万分成两份,一份给儿子付首付,一份给女儿当嫁妆。
想起女儿远嫁前夜,哭得稀里哗啦:“爸,我会常回来看您。”
他教了四十二年书,教学生“诚实”“公正”“量入为出”。可自己的家里,却上演着这么荒唐的戏码。
那八千块是哪儿来的?李老师突然想起,儿子偶尔会抱怨,说工资卡在儿媳手里,自己连零花钱都紧巴巴。
他当时还劝:“都是一家人,谁管钱不一样?”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手机响了。是女儿。
李老师没接。
又响了。是儿子。
他还是没接。
最后,手机震动,进来一条信息,是女儿发的:“爸,你在哪?我们回家说。”
李老师坐在路边长椅上,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回家?回哪个家?那个他以为和睦美满,实则暗流涌动的家?
正要关手机,又一条信息进来,是女婿的:
“爸,对不起。也替小芸(女儿的名字)说声对不起。我们一直不知道您给大哥家那么多......小芸那三千,我们真的用不着,以后别转了。您照顾好自己。”
李老师眼眶突然一热。
他想起这五年来,女儿每次收到转账后那些欲言又止的电话,那些“爸,别太辛苦”的叮咛。原来女儿早知道,却从不说破。
而儿子呢?儿子知道妹妹每月只有三千吗?
“爸。”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儿子,气喘吁吁,显然找了他很久。
“爸,我都问清楚了。”儿子声音嘶哑,“那八千块......是我每个月的加班费和项目奖金。她让我私下转给她,说是存起来将来换车用。我不知道她跟她妈说是您给的,更不知道......”
儿子说不下去了。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李老师没回头,“就像我不知道,我每月给你的一万五,你真需要那么多吗?就像我不知道,你妹妹每月三千,却从没抱怨过半句。”
儿子沉默。

“你妹妹嫁得远,一年回不来两次。每次打电话,都说‘爸,我很好,别担心’。可她去年做手术,怕我担心,硬是瞒到出院才说。”李老师转过身,看着儿子,“你呢?你就在我眼皮底下,却连实话都不跟我说。”
“爸,我错了......”儿子蹲下来,抱住头,“我只是觉得......您给我,我就拿着......我没想那么多......”
“是啊,没想那么多。”李老师轻声说,“所以五年了,你从没问过你妹妹过得怎么样,从没问过爸给了你妹妹多少。你就理所当然地觉得,爸的一切,都该是你的。”
儿子抬头,泪流满面。
李老师站起身:“生日宴散了吧?孩子该回家了。”
“爸,你去哪儿?”
“回我自己的家。”李老师说,“以后,我们都回各自该回的地方。”
“爸!您别这样......我让她把钱都还您,我把这五年的都还您......”
“还?”李老师笑了,笑得很苦,“你还得起吗?你还得起你妹妹那五年每次收到转账时,心里那份亏欠吗?你还得起我这五年,以为自己在公平对待两个孩子的那份心安吗?”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我明年六十九了。这些年,我总想着,趁还在,多帮帮你们。给儿子多点,因为你要养孩子;给女儿少点,因为她嫁得远,我怕给多了她婆家有想法。”
“可我忘了问,你们到底需不需要。”
“下个月开始,所有转账都停了。那九十万,我不要了,就当给我孙子的教育基金。另外,我会立个遗嘱,剩下的存款,你和你妹妹一人一半。”
儿子怔住。
“你不是孩子了,你儿子都四岁了。是时候明白:父母的爱,不是取之不尽的银行。兄弟姐妹的情,不是理所当然的索取。”
说完,李老师转身离开。
儿子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突然发现——那个曾经能把他扛在肩上看烟火的父亲,原来已经这么瘦小了。
李老师曾以为,父爱就是倾其所有,为孩子铺一条平坦的路。
可那晚的风里,他突然明白了:有时候,铺得太平的路,反而让孩子忘了怎么自己走路。
那天深夜,李老师一个人回到家。
他没开灯,坐在客厅的老沙发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那是十年前拍的,老伴还在,儿女还小,每个人都在笑。
他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他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条信息:
“爸没事,别担心。那三千,以后真不转了。你们好好的,常回来看看。”
又给儿子发了一条:
“好好过日子,把家管好。爸爱你,也爱你妹妹。但爱不是纵容。等你真正懂了,你会是个好父亲。”
发完,他关掉手机,走到阳台。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六十八岁,也许还不晚。
至少,他还有时间,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父亲——一个懂得适时放手,让孩子自己走路的父亲。
父母的爱没有错,但爱的方式,需要智慧。
不是所有的给予都能成全,有时候,适当的“不给”,才是更深的爱。
而为人子女,最大的孝顺,不是索取,而是让父母知道——
“爸,妈,我长大了,能自己走好。你们给的,我会珍惜;你们不给的,我能挣到。你们辛苦了一辈子,现在,请为自己活。”
而城市的另一端,女儿握着手机,看着丈夫关切的眼神,轻声说:
“爸说他没事。”
女婿揽住她的肩:“以后,我们常回去看看。”
女儿点头,眼泪却掉下来:“你知道吗?我一直不敢告诉爸,其实我们过得挺好。我怕说了,他就连那三千都不给了......我不是要钱,我只是想,那是爸爱我的方式,我得留着。”
女婿叹气:“傻不傻。爱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给钱。”
另一边,儿子家里,气氛凝重。
儿媳坐在沙发上哭:“我就是想给我妈买个好点的按摩椅......我又没乱花......”
儿子看着妻子,第一次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说:
“从今天起,工资卡我自己管。爸的钱,一分不准再要。还有,你拿的那五年的奖金,总共四十八万,列个清单出来,看看到底花哪儿了。”
“凭什么?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凭那是我爸的养老钱!凭我妹妹每月只有三千却从没抱怨过!”儿子声音提高,“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点虚荣心,这个家差点散了!”
四岁的孙子从房间探出头,怯生生地喊:“爸爸......”
儿子走过去,抱起孩子,声音软下来:
“儿子,爸爸今天教你一句话:做人,不能只想着拿,要想着给。对家人,尤其如此。”
窗外,天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对每个人来说,都意味着新的开始。
一个家最温暖的时刻,不是谁给了谁多少,而是每个人都想着——
“我能不能少拿点,让其他人多分些?”
父母的爱没有刻度,但家庭的天平需要公正。
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被看见,但所有的偏心都会被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