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胡同里有一个三岁的小男孩在他爸爸出殡那天,站在门口对来家吊唁的每个人说:我爸爸死了。当人们听到这天真幼稚的孩子说出的话时,无不潸然泪下。那天胡同里的风都比平时凉,老张家的红木门上挂着白幡,飘得慢悠悠的。孩子叫小远,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孝衣,袖口卷了两圈还露着半截手腕。
胡同里老张家的红木门,那天挂着白幡。
不是过年贴春联的红,是白;飘得慢悠悠的,像被风拽着走不动道儿。
三岁的小远就站在门坎上,穿着件黑孝衣,袖口卷了两圈,手腕还是露着半截,细瘦的,跟刚掰下来的嫩玉米似的。
他爸下葬那天,来家里看的人进一个,他就仰着小脸说一句:“我爸爸死了。”
声音脆生生的,像夏天吃的冻柿子,甜里带着冰碴儿。
最先来的是胡同口开杂货铺的王婶,听见这话,手里提着的点心匣子“咚”地磕在台阶上。
她蹲下来想抱小远,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眼圈先红了。
后来的人,不管是街坊还是亲戚,没一个不这样——听见孩子说“我爸爸死了”,嘴上“哎”一声,赶紧别过头抹眼睛。
那天胡同里的风比平时凉,刮得人脖子后面发紧。
小远他妈在里屋哭,声音压着,一阵一阵的,像漏风的风箱。
小远好像没听见,他就站在门口,看见人来就说那五个字,说完还盯着人家看,等回应似的。
有人蹲下来问他:“小远,你知道‘死’是啥意思吗?”
他眨巴眨巴眼,没答,小手抠着门框上掉的一块漆。
其实前一天晚上,他听见他妈跟奶奶说:“他爸没了,小远还小,别跟他说那么多。”
可他记住了“没了”,又听见奶奶跟来帮忙的人说“老张这就去了”,最后不知道谁跟他说“你爸爸死了”。
他觉得这是个新词,得用用,就像刚学会“月亮圆”,看见月亮就得说。
所以来一个人,他就说一遍“我爸爸死了”,像在展示新学会的句子。
大人们却都哭了,哭得小远有点懵——为啥我说这句话,他们都不高兴呢?
他扯了扯自己的孝衣袖子,想把露着的手腕盖住,没扯动,反而把袖口扯得更歪了。
风还在刮,白幡还在飘,老张家的红木门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小远抬头看了看天,蓝得晃眼,他突然说:“爸爸,云。”
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看见云像爸爸了,还是就单纯看见云了。
那天过后,胡同里的人看见小远,总忍不住多瞅两眼。
他还是穿那件孝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着的手腕好像又细了点。
只是再也没听他说过“我爸爸死了”。
大概是新词学会了,就不用了,跟他上个月学会说“汽车嘟嘟”,现在看见汽车也不喊了一样。
可胡同里的风,好像从那天起,一到傍晚就凉飕飕的。
红木门上的白幡摘了,换成了块红布,是小远他妈缝的,说挡挡灰。
但只要有人从门口过,总想起那个站在门坎上的小孩,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说:“我爸爸死了。”
他哪懂什么死啊,他只是在学说话而已。
可就是这不懂,比大人哭三天三夜,还让人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