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姚连蔚被免职,此后他回到了西安昆仑机械厂,重新当了一名普通工人。
从省级领导到车床边的工人,这种落差不是谁都能扛住的。
姚连蔚攥着人事科开的报到单站在车间门口时,机器轰鸣声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让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样子。
只是当年胸前还别着省常委的徽章,如今工装口袋里只装着半包肥皂。
回到车间的头三个月,他的车床总是最早启动。
别人午休时他还在琢磨图纸,原本想靠拼命干活堵住议论,后来发现工友们看他的眼神里,同情比好奇多。
有老工人偷偷塞给他一副新手套,说"都是拿扳手吃饭的,以前的事就当梦一场"。
那段在领导岗位的日子确实像场快进的电影。
1973年刚当上省常委时,他通宵在办公室啃文件,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弥补知识短板"。
可厂里两派拿着钢管对峙时,他站在中间喊破嗓子也没用。
后来仓库丢枪的事,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那些作为"证据"的材料,字里行间都是命运的玩笑。
1976年冬天开始的审查持续了两年半。
铁窗里最担心的不是自己,是档案袋里那页写着"历史问题"的纸。
释放那天他没回家,先跑到档案馆看材料还在不在,管理员拍着档案柜说"都在呢",他突然蹲在走廊哭了,不是伤心,是觉得总算能给家人一个交代。
重新拿起扳手时,他把省领导的工作证夹在《车工手册》里。
每天下班前擦机床比当年批阅文件还认真,半年后产量竟冲到小组第一。
车间主任开会时总拿他当榜样,话里话外想让他当组长,他却摆摆手说"我这手艺还得练",其实是怕了那些需要签字画押的表格。
45岁那年他提前办了退休,人事科的理由写着"避免不良影响"。
拿着每月58块2的退休金,他在菜市场支过菜摊,给餐馆洗过碗,后来在城墙根看见老中医摆摊,突然想起年轻时母亲说他"手稳适合抓药"。
报名卫校中药班时,他填的年龄改小了五岁,怕同学笑他一把年纪还当学生。
药碾子转起来比车床轻多了,但认药名比看图纸难。
"当归"两个字标了三次拼音才记住,《本草纲目》的注释写满margins。
后来在巷口开诊所,来看病的老街坊总问他当年当大官的事,他就笑着递药方"先把咳嗽治好再说"。
有药厂想请他拍广告讲"人生起落",他摆摆手说"我这手是抓药的,不是拍电视的"。
晚年得了中心网膜炎,看药方得举到头顶。
诊所里的药柜比当年办公室的文件柜还高,每个抽屉上的标签都是自己写的,从"黄芪"到"柴胡",整整128味药。
2012年冬天走的时候,床头柜上还放着没看完的《中医基础理论》,书签夹在"阴阳平衡"那一页。
姚连蔚这辈子就像他抓的药,君臣佐使各有其时。
从车床到药碾,转的都是人生的年轮。
那些年的起起落落,最后都化作诊所飘出的药香,淡得像没发生过,却又实实在在治好了不少街坊的病。
现在昆仑机械厂的老档案柜里,还锁着他当年的考勤表,最后一页写着"1979年10月,出勤26天,病假2天,事假0天"。
墨迹早就干了,可每次打开柜子,总觉得还能闻到点机油混着当归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