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吊在树上了。
用的绳子,是旁边老乡拴牛的。
那头牛,还在那儿,特安详地吃草呢。
就为了一点儿女私情。跟村里一个姑娘,在草垛里那点事儿,被领导半夜抓了现行,让他写检查。
部队里的小伙子,脸皮薄,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受得了这个。
所有人都怕他出事,派人看着他,结果还是跑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一个人在山上坐了很久很久。那块大石头前面,一地的烟头。谁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坐那儿,抽了多久,想了些什么。
他甚至试过在一个小水池里淹死自己,水太浅,没成功。
最后,他选了那棵树。
一开始,上面的命令是:自杀就是叛徒,就地掩埋。
两个小时后,又让挖出来,弄干净送走。
可能也觉得,太不是人了。
他爹,一个老党员,来领骨灰的时候,一句话没多说,没纠缠。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个背影,扛着一个家,也扛着一份外人看不懂的深明大义。
那一年,连队的天都是灰的。
因为走的还不止他一个。
另一个兄弟,赵班长,人特别好,我俩还是老乡。
身上起了几个紫斑,没感觉,去卫生队一查,白血病。
从确诊到人没,不到一个月。
他提拔当排长的任命书,刚到营里。
二十岁。
一个,是拼了命想活,但老天不给机会。
另一个,是有大把的好日子,自己却一头撞了南墙。
你说这怪谁呢?怪那个小伙子太冲动?怪领导太死板?还是怪那个年代,一根筋?
都过去半个世纪了,可那头吃草的牛,那张没来得及送到的任命书……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人啊,有时候真扛不住事儿。
有时候,又真不值当为一口气,把命给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