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西湖边看鱼,我总在想:在鱼文化盛行的宋代,画家们究竟是用什么样的目光来凝视这些生灵的?
作为北宋宣和年间官修的权威画谱,《宣和画谱》首次将龙鱼题材从传统画科中析出,开创了龙鱼独立画科,这些画鱼的名家,将游鱼与藻荇从池塘移入绢素。
这令我好奇,当宋人凝视藻隙间游弋的生灵时,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那些定格在绢上的鳞光与藻影,又藏着怎样的观看之道?
看懂宋代的鱼藻图
我们现在得以窥见的宋代鱼藻图,多为册页与长卷。长卷如刘寀《落花游鱼图》,可谓宋代鱼藻绘画的集大成之作。画卷如流水般徐徐舒展,依游鱼的灵动姿态自然流转,幻化出“白条戏花”“鲤鱼产卵”“群鱼戏藻”“鱼戏莲叶”“戏水游鱼”五段意境。自灼灼桃花始,至幽幽藻影终,水藻如隐形的韵脚,串联起整幅流动的乐章。

《落花游鱼图》局部
画中的气韵正如《宣和画谱》那句洞见:“善画鱼,深得戏广浮沉,相忘于江湖之意。”刘寀的玄妙,便在以虚写实——满纸未绘一滴水,却处处是水的透明与荡漾;鱼非僵直标本,而是带着水温的、正在呼吸的生命。范安仁的长卷《鱼藻图》则如一部西湖边的水底叙事诗。群鱼在藻林间或沉或浮,画家以充满禅意的视角,捕捉湖边“鲳条儿”,绢素之上,生机如呼吸般起伏。

《藻鱼图》
如果说长卷代表的是一个生生不息的水世界,那么册页则是风过池面时,宋人投向藻隙与涟漪间的惊鸿一瞥。册页中,以《春溪水族图》《藻鱼图》和《群鱼戏藻图》等作品流传于世。在陈可久的《春溪水族图》,三条游鱼目光相接,在碧波里腾挪翻转、灵动自在,悠然游弋于藻影之中。数尾小鱼则以没骨法点染而成,与水藻浑然相融——藻随波漾,鱼逐影动,幼鱼的灵透与水藻的飘忽,皆在墨色浓淡中呼吸。赵克夐所绘的《藻鱼图》,实为范安仁《鱼藻图》的“缩小版”。数尾游鱼优游藻荇间,正合《宣和画谱》中“尽浮沉之态”的赞语。鱼尾轻摇若触波,鱼身转折似衔水。观者凝神,恍见藻随鱼动、影因光移,一片江湖悠然意,便在这无波方寸间悠悠漾开。
无论是方寸册页,还是舒展长卷,宋人鱼藻图总以藻荇为筋脉,以游鱼为魂魄。其妙处,正在那“未画之水”——画家以尾鳍摆漾的弧线为波痕,以藻影浮沉的节奏为水脉,在素绢上洇出一片看不见的江湖。
画中的世俗祝愿
与心灵逍遥
鱼藻图,既不同于山水画里,垂钓渔歌仅作点染江山的人事点缀;亦有别于陶瓷金银之上,鱼纹图腾仅囿于世俗吉祥的寓意表达。
观鱼之乐,早已成为宋代文人审美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雅事。那部描摹临安盛景的《梦粱录》,便将“花港观鱼”列入“西湖十景”,为这股风尚写下鲜活注脚。书中历历记着:“近者画家称湖山四时景色最奇者有十,曰苏堤春晓……花港观鱼、雷峰落照……四时之景不同,而赏心乐事者亦无穷矣。”
春日观鱼戏落花,夏日看鱼穿藻荇,一尾尾游鱼,荡开的是水波,也是宋人心中的清欢。这份偏爱,亦流淌在诗词的平仄之间。陈与义笔下“游鱼聚亭影,镜面散微涡”,是闲亭静观时的偶得之趣;宋祁吟出的“游鱼川上乐,映藻复依蒲”,是鱼藻相得的自在安然。诗与画中的游鱼,遥遥相望,皆是宋人俯察草木、静观鱼鸟时,从自然褶皱里拾得的生趣,是时光沉淀下的温柔印记。
当理学思潮在宋代蔚然成风,“格物致知”的哲思,便化作了画家笔下的笔墨心魂,重塑了宋代绘画的审美风骨。正如现代画家郑午昌所言:“宋人善画,要以‘理’字为主……惟其讲理,故尚真;惟其尚真,故重活。”“真”与“活”,正是宋代画师的毕生追求,他们以目凝视,以心共情,将游鱼在水藻间浮沉、摆尾的每一刻鲜活姿态,都凝于绢素之上。那一笔笔晕染的色彩,是水的澄澈,是藻的青碧,更是生命的呼吸与温度。
这浸润着生趣与理趣的鱼藻图,除却怡情遣兴的闲趣之外,其铺陈晕染间,更藏着深层美学意蕴。
鱼本是中国传统文化里极具代表性的吉祥符号,这份寓意在宋代的市井与文心之间,更添了几分鲜活的温度。“年年有余”的富足祈愿,“双鱼相戏”的婚恋美满,皆是刻在宋人生活里的美好期许。这般吉祥意趣,亦化作笔下的丹青墨韵——像陈可久的《春溪水族图》,藏着“连年有贵”的巧思。
除了承载吉祥的俗常寓意,宋代鱼藻绘画的审美内核,于《宣和画谱》中能觅得一份崇高的源头。书中援引《诗经·鱼藻》中“颁其首,莘其尾,依其蒲”的生动描摹,以水中游鱼的自在姿态,喻指贤者“游深泳广,相忘江湖”的超然境界。
一幅上乘的宋代鱼藻图,绝不囿于鳞片之工、藻影之似,更贵在传递“濠梁观鱼”般的哲学意趣与心灵欢悦。此一追求,在存世作品的题跋中屡见印证——范安仁《鱼藻图》左侧题云:“展阅再四,幡然有丙穴濠梁之思”;陈可久《春溪水族图》亦跋:“颇类濠梁之辩时”。寥寥数语,皆道破鱼藻图创作的至高境界——那不是对物象的摹写,而是与鱼同游、与波共荡的超然之乐。
去西湖,
当一回宋代的观鱼人
正如范安仁《鱼藻图》中的跋文所讲:“余来吴中……暇出所藏天机活泼卷示余。浮沈泳跃,纤悉无遗。”在古人眼中,观鱼亦是观心。张矩笔下“岸容浣锦,波影堕红,纤鳞巧避凫唼”的花港,至今仍映着相似的波痕与鱼影。
如今我们漫步西湖,若一味追逐三潭印月的浮光掠影、流连断桥残雪的喧嚣人潮,便难免错过真正属于宋人的那份静观之趣。不妨择一僻静湖湾,静坐水畔,看藻荇低垂如幕,游鱼从影中无声穿行——那一刻,风是宋时的风,水是宋时的水,你与千年前那个凝视藻隙的目光,便在波光一颤间悄然重逢。
宋代鱼藻图留给后世的,远不止一类绘画题材,更是一卷沉默的观物哲学。它教会人如何与一泓水、一片藻、一尾鱼静静相对,如何在凝视中让纷扰沉落、让心神如水面般渐渐澄明。在这步履匆匆的时代,我们或许比以往更需要这样一幅“画”:它不悬于高墙,而铺展在眼前这湖光之中——只需俯身凝神,让千年前的静谧,顺着目光,缓缓流入此刻的呼吸。
冬日的乌龟潭,水面清浅,藻荇摇曳,游鱼可数,白鹭常掠水面而过,最得静观之妙;若在春夏,沿茅家埠上香古道缓缓前行,水边常有小鱼群游,搭配黛色参天的古木,颇有“鱼戏莲叶间”的田园诗意;而最锦绣,还是当数秋日里花港观鱼景区的红鱼池,这里放养千尾金鳞红鲤,池畔印影亭有联“八面虚亭春色满,四围佳气锦鳞回”,水面之外,“世人但识丹枫好”,而在水中,尽得观鱼之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