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宁波街头,62岁的吴淳宝攥着褪色的地址,手心全是汗。 四十年没回来,眼前的高楼戳得他眼睛生疼这还是记忆里那个有条护城河绕着的小县城吗?他穿着从台湾带来的旧中山装,衣角磨出了毛边,站在车水马龙的路口,活像张被风吹到新画纸上的旧邮票。 他试着问路边纳凉的大爷,“鼓楼往哪走?”大爷眯着眼打量他半天,“鼓楼?早拆啦!现在叫中山路,都是百货大楼。”一口带着普通话味儿的宁波话,让他喉咙发紧当年秀兰送他时说的“阿拉等你”,怎么现在听着都变了调?1948年走的时候,他还是个20岁的小伙,跟着部队一路退到台湾,在高雄海军基地扛了22年枪,退役后靠修自行车糊口,梦里全是南塘河的水响。 走到腿发麻时,他瞥见巷子深处有棵大树,枝桠遮天蔽日。 他心里猛地一跳秀兰家门前是不是有棵老槐树?他跌跌撞撞跑过去,摸着树干上粗糙的纹路,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掌。 仰头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晃得他想起临走那天,秀兰站在树下,蓝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槐花开了就回来啊”,声音软得像槐花蜜。 他对着树旁那扇红漆斑驳的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探出个中年男人的脑袋,“你找谁?”吴淳宝嘴唇哆嗦着,“我…我找秀兰。”男人愣住了,突然眼圈红了,“我娘…我娘叫秀兰,她走两年了。”屋里传来锅铲落地的声音,一个老太太扶着门框出来,“建国,咋了?”看到吴淳宝,老太太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是…是阿宝?” 后来才知道,秀兰等了他四十年,没再嫁。 整理遗物时发现的那封1953年的家书草稿,“门前槐树开花时,儿当归”,墨迹都晕开了。 我觉得这几个字比任何誓言都重,她守着这句话过了一辈子,连清明都要给那个空着的衣冠冢擦三遍灰。 1979年大陆让寄信了,她托香港的亲戚转,信却被退了回来,信封上“宁波鄞县姜山镇”那行字,边角都磨圆了。 吴淳宝在秀兰坟前跪了很久,膝盖麻了也没动。 儿子建国递给他一把铁锹,“娘生前说,想在坟边种树。”他就真的种了起来,春天种桃树,秋天种桂花,十年没断。 有回台风把树苗刮倒了,70多岁的人蹲在泥里哭,“秀兰你别急,我再给你种好。”邻居说,那些年总能看见个老头在坟前忙活,树坑挖得比谁都深。 如今姜山镇的古槐树还站在那儿,枝桠比当年更密了。 吴淳宝和儿子种的那些树也长成了片小林子,风一吹沙沙响。 这大概就是血脉的意思吧不用多说什么,根扎在同一个地方,叶子总会朝着同一个方向长。 2023年宁波搞了数字寻亲平台,AI修复老照片,DNA比对,已经帮23户人家找到了亲人。 那些在屏幕上重逢的笑脸,和当年吴淳宝握着建国的手时,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