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纺织厂干过几年维修工,听车间主任老刘说过一个挺逗的事儿。他们厂子有个小食堂,专门给夜班工人准备宵夜。按规定每人只能领一份,但食堂大妈跟工人们都混熟了,经常多给。 那大妈姓李,头发总梳得整整齐齐,用根乌木簪子别着,就是最近有点不一样——打饭时勺子在铝盆里敲出的当当响,没以前脆生了,像没使劲似的。有回我半夜修机器,路过食堂窗根,听见里头传来咳嗽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大刘他们那帮老爷们,三班倒熬得眼窝发黑,可眼睛尖着呢。纺纱车间的大刘是个结巴,每天掀门帘进来都带着一身棉絮味,最近打饭时总盯着李大妈的手看——她拿勺子的手,偶尔会抖一下,米饭粒就掉在案板上,她赶紧拿手拈起来,塞嘴里。 那天凌晨三点多,大刘上工前先来打饭,没像往常一样站着等,而是从帆布工具包里掏出个小布包,结结巴巴地往李大妈手里塞:“李、李婶,俺、俺媳妇炖的……梨、梨汤,治、治咳嗽,熬、熬了俩钟头。”李大妈手忙脚乱地推,“这咋行?你媳妇怀着孕呢,留着自个儿喝!”大刘脸憋得通红,硬往她怀里按,“俺、俺家有,您、您快喝,凉、凉了就不好喝了……” 老刘说他那天查岗,就躲在门帘后面没出声。看见李大妈捏着布包,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布包塞进围裙兜里,转身从铝盆里给大刘舀粥,勺子敲得铝盆当当响,比头几天亮堂多了。 第二天一早,老刘让仓库的老王给食堂送了箱苹果,红扑扑的,说是“工会发的福利,给夜班师傅们补补维生素”。会计来问要不要记账,老刘叼着烟卷摆摆手,“记啥?人心里有数就行。” 后来我修机器路过食堂,正撞见李大妈拿搪瓷缸子给工人们盛糖水,梨块在里头晃晃悠悠的,甜香味混着棉絮味飘出来。她乌木簪子上沾了点白棉絮,许是刚才帮着捡地上掉的棉纱了,勺子敲在铝盆上,当当当,比啥时候都精神。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车间的机器声嗡嗡响着,像是在跟着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