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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平生奸伪,死见真性

曹操:平生奸伪,死见真性少年时他想做的,不过是一个向西出征、平定边乱的将军。

很多年后,他坐拥北方三分天下有其二,手里是整个时代最沉甸甸的权柄。可如果把时间倒回他二十岁那年,你会发现,这个后来被叫作“乱世奸雄”的人,最初的梦想小得让人心疼——他只想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九个字。
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仅此而已。一个为朝廷平定边乱、马革裹尸还的将军,一块说得清来路的碑。这是他在《让县自明本志令》里,亲口讲给天下人听的少年心事。


他是宦官的孙子,却活成了最像清流的那个人
说起来有点讽刺。曹操出身宦官家庭,祖父曹腾是历事四朝的大长秋,这样的门第,在东汉末年那些世家门阀眼里,是要被悄悄撇嘴的。

可偏偏是这个宦官子弟,年轻时比谁都热血、都天真,一身硬骨头像极了他本该站在对立面的“党锢清流”。

他二十岁举孝廉,做洛阳北部尉,一到任就在衙门口挂上五色大棒,不管你是谁,犯禁就打。大宦官蹇硕的叔父违禁夜行,他真就当场棒杀,一点情面不留;后来做济南相,辖区里十几个县令,他一口气奏免了一大半,又狠狠打击那些靠着权贵横行乡里的豪强。那种不管不顾、见了不平就要撞上去的劲头,哪里像个“宦寺遗丑”,分明是个理想滚烫的少年。

他心里装着的,是真的天下。不然写不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一个只懂权谋算计的人,看见路边的白骨,是不会断肠的。

乱世荒郊,白骨遍野,寥寥诗句道尽汉末苍生疾苦,藏着曹操最初的悲悯与初心。
“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董卓乱起,关东州郡纷纷起兵,组成讨董联军,声势浩大。曹操也散了家财,拉起一支队伍,满心以为这是一场匡扶汉室的大义。
可真到了前线,他看见的却是另一副光景:十几路诸侯各怀鬼胎,天天置酒高会、夜夜笙歌,谁也不肯真的往前一步。国家就在头顶上塌着,他们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保存实力、回头多占一块地盘。

曹操急了,撂下一句重话:“今兵以义动,持疑而不进,失天下之望,窃为诸君耻之!”——你们举着义兵的旗号,却这样迟疑观望,我都替你们脸红。

就在这前后,袁绍私下筹划要另立幽州牧、汉室宗亲刘虞为皇帝,好把“拥立”的功劳攥在自己手里,还拉曹操入伙。曹操回绝得掷地有声,六个字,千年之后读着仍然发烫:

“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你们爱往哪儿跪往哪儿跪,我一个人向西,去打董卓。
他真就带着自己那点人马孤军西进,在荥阳汴水撞上董卓的大将徐荣,一场恶战,几乎九死一生,自己中了箭,马也伤了,险些把命丢在那里。

我总觉得,他心里那个浪漫主义的少年,就是从这场败仗开始,一点点冷下去的。他慢慢变得现实,开始学着扩张势力,开始不再一门心思要做那个“治世之能臣”。后来那些冷酷、那些算计、那些“宁我负人”的面孔,大概都是从汴水的血里,长出来的。

孤军西征,残甲浴血,汴水一败,打碎了少年纯粹的忠义理想,枭雄的沧桑自此而生。
坟前一壶酒,他说“我可不想肚子疼”
人一旦开始变得现实,有趣的事就少了。但曹操身上,始终留着几个没被权力磨掉的缝隙,光就是从那里漏出来的。
比如他路过桥玄墓的那一回。

桥玄是当年最早赏识他的前辈,据说曾对他说“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两人是忘年交,生前还半开玩笑定下一个约定:将来我死了,你要是从我坟前经过,不拿一斗酒、一只鸡来祭我,走不出三步,别怪你肚子疼。

很多年后,曹操真的路过了。他郑重下车,用太牢的礼节,备了一壶好酒,亲自祭拜,嘴里还念念有词,把当年那句玩笑原原本本说给地下的老友听——我来看你了,太牢备了,好酒也带来了,我可不想肚子疼啊。

一个手握千军万马、杀伐决断的人,站在一座坟前,认认真真兑现年轻时一句玩笑。你很难说清那一刻他是枭雄还是孩子。古人讲“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云长走后,他心里最后一点理想也熄了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最贴合曹操心中那个理想人格的模样,那个人大概是关羽。
所以当年关羽兵败归降、却始终心念刘备时,曹操明明留得住人、也杀得掉人,却偏偏选择成全。白马坡前关羽斩颜良报了恩,随后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旧主身边,曹操手下要追,他只淡淡说了四个字:彼各为其主,勿追。

我常想,他一次次看着云长,是不是就像看着当年那个散尽家财、孤身讨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自己。成全关羽,某种程度上也是他在成全自己心里那个没能走到最后的少年。

可建安二十四年冬天,吕蒙白衣渡江,关羽大意失荆州,败走麦城,最终被杀。第二年,也就是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关羽的首级被送到洛阳,送到了曹操面前。
就在同一个正月,曹操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不敢断言他看着云长首级时想了什么,但我愿意相信,他心里那一小块始终没被权力和欲望侵蚀的地方,随着这个最像理想的人,一起碎了。

一世惺惺相惜,终究阴阳相隔,关羽的落幕,彻底终结了曹操心中最后的少年意气与理想风骨。
那封“婆婆妈妈”的遗令,藏着最真的他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留下一封遗令。苏东坡后来读完,说了八个字:“平生奸伪,死见真性。”

这话听着像揶揄——你看这人,精明了一辈子、伪装了一辈子,临死反倒露了真性情。可我读着,只觉得动人。

在五十岁就不算短命的年代,他活了六十六岁,不能说没活够。但这封遗嘱一点都不像一个英雄该有的样子:没有高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没有交代什么王图霸业,他絮絮叨叨地安排,把剩下的香分给几位夫人,让她们学着做丝带、做鞋子去卖钱,还惦记着铜雀台上的伎人、帐前的那些小事。琐碎,家常,甚至有点婆婆妈妈。

他没有选择像一尊神那样被供起来谢幕,他选择像一个最普通的老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那样离开。
还记得他二十岁时的梦想吗?墓碑上刻“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等一生走完,他得到的,早已远远不止一个征西将军。可那些煊赫的名号、那些听上去气吞山河的豪言,临死时他一个都没提。

虚名是给别人看的,临终前他只想做回自己。苏东坡那八个字,与其说是嘲讽,不如说是点破:我们每个人,谁不是“平生奸伪”?谁不是戴着一张面具,在生活的夹缝里周旋、挣扎?能在最后一刻“死见真性”,已经太难了。何况他还把一辈子,活成了一部如此壮丽的历史。

我最羡慕的,是他从不肯戴面具
说起来,我最羡慕他的,不是平定北方的功业,而是几个很小、很私人的瞬间。
私心里,我还替他存着另外几个画面:是传说里孤身潜入权宦张让府中、被发觉后挥着手戟越墙而去的那个亡命少年;是首举义旗、号召天下共讨董卓时的那份决绝;是官渡对峙、敌强我弱到了极点,他脸上却依旧泰然坚定的神情;还有平定张鲁之后,在褒水之畔意气风发、提笔写下“衮雪”二字的那份挥洒——这方摩崖,相传是他唯一留在世上的手迹。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是一个热气腾腾的人。

笔墨挥洒,意气凌云,一纸“衮雪”,藏着他横扫乱世、胸怀山河的万丈豪情。
一个是他和众人饮酒谈笑,高兴到极点,一头栽进杯盘之间,头巾浸在菜肴的汤汁里,湿淋淋地滴着水,他却毫不在意,依旧开怀大笑。那是一种完全不端着、不设防的快乐,权倾天下的人,笑起来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另一个,是丁夫人。
宛城之战,他因为自己的过错,害死了长子曹昂——曹昂字子修,是丁夫人一手养大的。丁夫人悲愤交加,回了娘家。后来曹操亲自去接,进屋时她正在织布,有人通报“曹公来了”,她不应,依旧织她的布。
曹操走过去,手掌轻轻抚在她背上,低声说: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她不回头,也不答话,织机的声音一直没停。
他就那样站着,静静地等。等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最后问了一句:真的,不肯跟我走吗?
织机声依旧。丁夫人到底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这才灰头土脸地走了,临走还特意嘱咐岳家,别耽误她,若有合适的人,就让她再嫁。
半生杀伐皆枭雄,唯独对故人温柔卑微,这一刻的卸下锋芒,是他最动人的人间真性。
故事到这里还没完。二十三年后,他弥留之际,惦记的不是江山谁坐、丧事怎么办,而是另一件事。他说,我这一辈子,于心没有什么亏欠的;可若是死后有灵,到了地下,子修要是问我“我母亲在哪儿”,我该怎么回答他啊?

一生本色,死见真性。一个杀罚决断、宁可我负天下人的枭雄,心里最软、最放不下的那根刺,是亏欠了的儿子,和没能接回来的妻子。
结尾:他赤裸裸地来,也赤裸裸地活过
快两千年过去了。自从一位姓罗的书生提笔写下那部演义,他在大多数人心里,就成了一张白脸,一个“奸雄”的符号,很少以正面的样子走进人们的视野。

可这不妨碍我偏爱他的“本色”。
因为这世界上,我们大多数人都活得太用力了——穿好外套,戴好假面,学会在不同的人面前说不同的话,把真实的自己一层一层裹起来。一辈子下来,能有几个人,让你愿意在他面前变得赤裸而鲜活?你又敢在几个人面前,从容地褪下伪装?

而曹操不一样。他当然懂得规则,甚至比谁都会利用规则,但他从不肯用规则把自己裹起来。他把野心、才华、残暴、柔软、刻薄、深情,全都摊开在太阳底下——赤裸裸地利用规则,赤裸裸地爱,也赤裸裸地恨。
这或许才是曹公最可贵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