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听说美国有个学者著文主张淝水之战并不存在，此说频见英文书征引，终于在《原始察终：〈通报〉史学文萃》里读到全文，迈克尔•罗杰斯的论证可谓既简单又复杂。先说复杂，他推断淝水之战的记载经过了两次主观塑造，个中皆有隐秘的心理动机作祟。第一次是东晋的原始记载，它的编撰目的是褒谢贬桓，夸大谢安的忠诚和功绩，反衬之前桓温主政时有不臣之心且北伐无功。第二次是官修晋史的唐代史臣，他们把对隋炀帝征高丽失败的关注投射到苻坚南征的事件上，因为二者都是手握优势兵力翻大车，帝国随之土崩瓦解，唐代史臣进一步“补充”了淝水之战的细节，罗杰斯没讲明白唐代史臣为什么对隋炀帝征高丽兴致盎然，像是暗示他们意在劝诫唐太宗用兵，是不是有点《制造汉武帝》的辛味巧的是罗杰斯还有一篇讨论苻坚形象的论文，不难猜到他主张苻坚是被后世史家有意塑造出的一个典范人物再说简单，正如近来学界有识之士对历史书写研究的批评，这类“索隐”式考证往往结论先行，缺乏对史源形成的充分梳理，低估古代历史编撰工作对材料因袭的重视，夸大史臣的自我意识。具体到这篇文章，罗杰斯既没有解释陈郡谢氏如何影响原始史料的形成，也提供不了唐代史臣撇开诸家东晋史料自行“创作”的其他案例。不如说是他自己发现了隋炀帝和苻坚因为征服战争失利而迅速亡国的相似性（其实二者在具体背景和因素上差异甚大），然后鉴于史书对淝水之战经过记述的简略，大胆作出战役不存在的结论，再绞尽脑汁找论据，不惜加入个人臆想（例如他断言由于太宗朝距离苻坚时代过于“遥远”，唐代史臣对淝水之战非常陌生，因此只能自己编）在我看来，本文是历史书写研究的一个反面案例，值得研究者引以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