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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柿新年阅读季,名家陪你读书!每晚9点,一起读马伯庸新作《历史中的大与小》!第一天,共读《陪孩子〈背出师表〉》,一起来看看“虎爸”马伯庸是如何陪孩子学古文的

你有多久没有读一本好书了?每年年初立下的阅读flag,是不是说完就忘,到头来你又实现了几本?

橙柿陪你一起读书,用阅读打开新的一年!

我们带来文学名家新作,每天陪你一起共读一篇,主打一个包治“没时间读书”“一个人无法坚持读书”“不知道读什么”的疑难杂症。

来吧,一个人读书很难坚持,那么,一群人呢?

每晚9点,记得打开橙柿互动,一起来读书!

第一波,我们就从网友最喜爱的作家马伯庸的新书《历史中的大与小》开始!

这本书特别有意思,聊历史,谈文化,没有什么大道理,马伯庸和你侃的全是日常好玩的事儿。

陪孩子背《出师表》、陪孩子读《木兰辞》、蒲松龄与高考满分作文、西汉年间的广州爱情故事、一桩从未发生过的奸盗案、中国古代闹牙疼的倒霉鬼们.....

读历史古文,除了陶冶情操,到底还有什么用?

马伯庸给出了最接地气的答案:它能帮你更好地理解生活,甚至解决现实问题。我们都背过“唐宋八大家”,但曾巩是谁?他好像个小透明。马伯庸却告诉我们,曾巩是八大家里“最值得普通人学习”的一个。

作为一位父亲,马伯庸在新作中分享了大量“亲子共读”的妙招。

他陪儿子背《木兰辞》,不是死记硬背,而是把它变成购买游戏装备的攻略:“东市买骏马”(移动力+10),“西市买鞍鞯”(稳定性+5)……孩子瞬间兴致勃勃,轻松背下。

橙柿带你用一周时间,抢鲜试读马伯庸的《历史中的大与小》。每天一篇,一共七天,文字不多,大家读来也不会有什么负担。

读完后,大家有什么感想,欢迎随时在文末留言交流。或者你最想读哪个篇章,也可以留言说说。当然,还有下一位“橙柿新年阅读季”共读名家,你想读到谁的书,欢迎许愿,说不定就实现了呢?

参与留言互动的橙友们,将有机会获得由出版方博集天卷包邮寄出的马伯庸新书《历史中的大与小》一册。

一共十个名额,我们将从所有参与者中,根据留言精彩程度,抽出十位赠送!

马伯庸

作家。人民文学奖、朱自清散文奖、茅盾新人奖、骏马奖得主。

其作品被评为沿袭“‘五四’以来历史文学创作的谱系”,致力于对“历史可能性小说”的探索。

代表作:《桃花源没事儿》《食南之徒》《太白金星有点烦》《长安的荔枝》《大医》《两京十五日》《显微镜下的大明》《长安十二时辰》《古董局中局》等。

“这是一本散装的历史随笔集,收录了我过去十年零零散散写的一些小文章。真的,特别散装。其中有我陪孩子读古文名篇的亲身经历、有我牙疼时为转移痛苦而总结的古人牙疼史,有对蒲松龄“高考作文”的批改意见,还有我探访秦宫大墓时开的脑洞。甚至还有明代抗日援朝义士的纪念文和敦煌归义军的电影剧本,东拉西扯,天南地北。如果说它们有什么共同之处的话,我写这些文章时,没什么杂念,只有充沛、纯粹甚至有点过剩的表达欲与好奇心。”马伯庸说。

如果历史有锁孔,好奇心就是那把金钥匙!

日前,马伯庸全新历史随笔集《历史中的大与小》已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和中南博集天卷联合出版上市。

陪孩子读《木兰辞》,不小心发现作者隐藏在文字之下的微妙用心;探访秦宫古迹,偏偏脑洞大开,揣摩起荆轲刺秦的心理细节;听到女子属羊不吉利的封建迷信,愤而拍案,不惜花大量笔墨追根溯流,只求一个正本清源;甚至在牙疼难忍时,也要考证几段古人牙疼的记录,来转移注意力……马伯庸在漫长的创作生涯中,一直保持着一种“无用而松弛”的好奇心。

也许,学习历史从不是一个枯燥无聊的过程,只是缺少一个有趣的灵魂的指引,找到进入历史的最佳角度。而马伯庸就是这位绝佳的“领路人”,他用极致的共情与幽默,与古人“同病相怜”,带给我们跨越千年岁月的“临场感”!

这本书,适合在通勤的地铁上读,在睡前的台灯下读,在陪孩子写作业的间隙读。它能把你的碎片时间,变成一场场颅内的高质量探险。

是时候,换一种方式,重新认识我们的过去了。

第一天文章:《陪孩子背〈出师表〉》

来看看“虎爸”马伯庸怎样陪孩子学古文

——摘自马伯庸著《历史中的大与小》(文字已由出版方授权)

一个朋友向我求教,她家有个初中生,孩子别的都还好,就是文言文不成。她跟我说,现在古诗文在语文中的占比大幅提高,若学不好特别拉分,必须把握好。

我告诉她:古文和英文有点像,你背再多的语法都没用,重要的是语感。而语感的磨炼,只能来自大量的阅读。但是,对大部分孩子来说,阅读古文并不是一个舒服的过程,所以只能强行要他们背诵。

我自己就是个好例子。我中学时代背古文背得痛不欲生,每次看到“背诵全文”就眼前一黑。但没办法,老师每周都要抽查,背不出来那是要被罚站的。时至今日,我张口就能背的篇章,比如《出师表》《捕蛇者说》《岳阳楼记》《曹刿论战》等等,都是在那个时期背诵下来的。

你提一句“叫嚣乎东西”,我立刻接“隳突乎南北”;你说“衔远山”,我立刻“吞长江”;你说“肉食者鄙”,我立刻能对“未能远谋”——这些跟文学素养没关系,是纯粹的“肌肉记忆”。

走上社会之后,读的书多了,可再也没有一篇文章能像背中学课本一样熟极而流。这一点,我真的要感谢当年老师们的严格要求,让我在记忆力的黄金时代,背下了那么多经典文本。

所以说,古文要拿高分,没有取巧之道,只能靠平时积累,水磨功夫,没法临时抱佛脚。你给他讲“动词使动”,孩子未必能明白。但只要熟读《陈涉世家》,一提“广故数言欲亡,忿恚尉”,他自然知道生气的是谁。哪怕你不理解语法也无所谓,这就是语感。

我朋友听我说了半天,有点失望:“你说了那么半天,原来没有秘诀,就是逼孩子死记硬背啊。”我说对,哪怕不理解,也要囫囵吞枣地背下来,日后可以慢慢咀嚼消化,化为滋养精神的养分。

送别朋友之后,我忽然也有点焦虑了。虽然这会儿距离我儿子马小烦上中学还早,可得未雨绸缪呀。这会儿基础不打好,以后可就来不及啦。

虎爸的火苗,开始在我的胸口灼烧起来。马小烦之前也接受过一些传统文化教育。主要是他妈妈教的一些诗词,我教他背了点《声律启蒙》《笠翁对韵》,在幼儿园里学了一点“千百三”。他们本来还打算教《弟子规》,被我严防死守顶回去了。

那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个原则。第一,教孩子审美,不教规矩,让他感受到汉语的韵律之美,不能像这德那德班似的,灌输一堆陈腐道理;第二,背诵兼讲故事,死记硬背是必须的,但家长不能脱开责任,要给孩子讲解背后的故事,这样有助于记忆,也可以触类旁通,了解更多知识;

第三,不强求,真不想背就算了,竹条和戒尺省下来,留到以后数学课用。

其实还有个第四:绝不逼孩子在客人前炫耀式背诵……呃,这个我不确定能不能做到。我思虑再三,决定从《前出师表》试试看。

说实话,《前出师表》挺难的,拿它当第一篇入门,门槛有点高。不过马小烦一直在听《三国演义》的评书,对三国背景很熟悉,而且他超喜欢诸葛亮,多少可以减轻一点背诵的痛苦。当然,

我也另外准备了《两小儿辩日》《愚公移山》《狼》《李寄斩蛇》《宋定伯捉鬼》等一些更有趣或涉及怪力乱神的短篇,万一《出师表》推不下去,就拿这些试试。

我跟马小烦一商量,他还挺感兴趣。于是我每天临睡之前,陪他在床边背一段《出师表》,不贪多,就一两句。第一天背“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第二天背“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一天一天,慢慢累积。

他一边背,我会一边给他讲解,从字、词到历史背景。“烦烦你知道‘先帝’是谁吗?就是刘备。”“刘禅你还记得吧?被赵云在长坂坡救出来的那个小娃娃,刘备死了以后,他当了皇帝,所以刘备就被叫作先帝啦。”“不过这个词不光用来形容刘备,只要是上一代死了的皇帝,都可以叫先帝……不,不,你不能叫爸爸先帝,至少现在还不能。”

“你知道益州在哪里吗?就是现在的四川,出熊猫的地方。三国时候的蜀国就在那边。来,我拿手机地图,你可以自己指一指。”(10分钟后)“喂喂,你看够了没有!你只是想趁机看手机吧!还给我!”

“创业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开创事业,要去做一件很大很复杂的事,这个事业是有风险的。”“刘备为什么中道崩殂?还记得猇亭大战吧?火烧连营七百里,那就是创业失败了,赔光了家底。

现在你能理解什么叫危急存亡之秋了吧?”

种种互动,大抵如此。

我们的节奏是,头天晚上讲解一个新句子,熟读即可,不求背诵。第二天早上,趁着热乎劲背诵,背好了以后,加上之前诵熟的段落,连着一起背。这样一来,每天都可以温习前面的部分。

我一直在细致观察,生怕马小烦会不耐烦。我可不想变成一个强迫孩子达到自己梦想的熊爹。出乎意料的是,马小烦居然兴致很足。虽然每个句子都那么佶屈聱牙,但他居然坚持了下来,并没什么不情愿。(当然,中途我充值了几盒新乐高鼓励他继续,是正版,挺贵的。)

读着读着,我惊讶地发现,因为要给他逐句甚至逐字讲解,不光他学到了东西,连我对《出师表》也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比如说吧,为了方便孩子背诵,我会对长句子进行拆解。“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这一句,我拆出几组对仗:“侍卫之臣”对“忠志之士”,“不懈”对“忘身”,“内”与“外”。孩子背对仗效率很高,背完在前面加一个“然”,中间加俩“于”,后面加一个“者”,完事。

对于繁难长的句子,用这样的办法拆解很是快捷。

还有一个更高难度的句子:“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我是这么拆的: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这样一来,主干变成了四字一句,节奏分明。孩子先把主干背下来,再添加“若有”“及”“使”“也”等虚词,很快便可以推过去了。

拆解得多了,我发现了诸葛亮的一个小秘密。

我中学时代特别中二,整天写文言文,偏偏又写得极拙劣。老师天天批评,我不服气,觉得他们在扼杀一个文学天才。后来老师想了个办法,让我站到讲台上当场朗读《出师表》,再读一段我写的。

我发现前者我能一口气读下去,呼吸绵长不断,而我写的那些狗屁玩意儿,没读上几句,就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其奥秘就在四六句式。中文的性质决定了四字与六字交替出现时,能呈现出一种近于音乐的美妙韵律,再加上内容上的对仗,即成所谓“骈四俪六”的骈文。骈文体非常适合朗读吟诵,铿锵上口,节奏适中。如果你用字再讲究一点,做到平仄起伏,那么读起来不仅文气通畅,呼吸也是通畅的。古文音律之美,就藏于此。

经典古文中,很多句子都隐藏着四六节奏,只要把这个结构分拆出来,背诵起来就事半功倍。不过骈俪体有一个缺陷。它适合抒情,但不适合说事。你要说明白一件事,还得先满世界去给它凑对仗,凑来凑去,句子工了,

正经事却说偏了。后世韩愈之所以要搞古文运动,就是嫌骈文这种东西太迁就句式,形式干扰内容表达,以辞害意。

《出师表》虽然算是一种表,里面同样也有骈俪的痕迹。我在带孩子一句一句背诵时,忽然读出了诸葛亮文笔上的一个规避骈文弊端的小技巧。

需要抒情时,诸葛亮能立刻来一大段华丽的骈文,把读者感动得涕泪交加。诸如“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但一旦涉及具体事务,他能立刻收回文笔,改回朴实明白。

但这种朴实明白,其实也用骈文巧妙地改装过,且不露痕迹。还是举刚才的例子:“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把虚词如连词什么的剥掉之后,我们会发现,句子的主干可以很轻松地断成四字一句,每四个字都构成一个完整的文意。再加上诸葛亮对平仄的处理很巧妙,抑扬顿挫形成一种暗示。我们在背诵之时,会不自觉地每四个字停顿一下,节奏感登时就出来了。不信大家试读一下,你想不按这个节奏都难。

诸葛亮的高明之处在于,句虽有节奏,内容却不刻意追求对仗。这样一来,既不影响表达,同时保留了骈文的声律调谐。文章读起来朗朗上口,却不会流于华丽浮夸。

比如诸葛亮的遗书里有一段:“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大体四字一句,但不追求对仗,因为这是在交代遗产情况;然后画风一变:“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你看,到了抒情部分,稍微点缀了一句对仗,情绪立刻就出来了。真是收放自如,尽得骈文之美而规避其弊。

顺带一提,别说经典古文,就是现代武侠小说,都深深得益于这个技巧。金庸先生的文风,被评价为兼得古风韵味的现代白话文,咱们看《射雕英雄传》的开头:“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的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江畔一排数十株乌桕树,叶子似火烧般红,正是八月天时。村前村后的野草刚起始变黄,一抹斜阳映照之下,更增了几分萧索。”

仔细拆解这段,你会发现,也是四、六句为主干,但不刻意强调对仗,中间以散碎的介词和补语相连缀,故而无比流畅。

说回诸葛亮。

咱们拿与诸葛亮同时期的大文学家曹植做个对比。曹植的文笔,是三国时代的顶流a,他曾经给曹丕写过一封信,主动表态要上阵杀敌,信中如此写道:“若东属大司马,统偏舟之任,必乘危蹈险,骋舟奋骊,突刃触锋,为士卒先。虽未能擒权馘亮,庶将虏其雄率,歼其丑类。必

效须臾之捷,以灭终身之愧,使名挂史笔,事列朝策。”

你说文采斐然不斐然?辞藻华丽不华丽?用典妥帖不妥帖?相比之下,《出师表》是这么说的:“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

旧都。”

同样是请战表决心,曹植是浮在半空,满世界忙着找对仗,没一句落在地上。而诸葛亮早已经把北伐的必要性、客观条件、主观因素说得清清楚楚,计划也都落实了。

这就是文人和实干家的区别吧。

我就这样带着马小烦背诵了一段时间。一天晚上,我问他:“你背完《出师表》,觉得诸葛亮这个人怎么样?”马小烦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觉得诸葛亮像爸爸你。”

“是因为智慧、相貌,还是两者兼有?”我很高兴,催促他展开说说。

“你每次送我上学,在车上也是这么讲话的。”

“啊?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出师表》里有好多‘诚宜’啊、‘宜’啊、‘不宜’啊——这不就是你应该做什么和你不应该做什么吗?跟你一样,天天絮叨。”

我:“……”

尴尬之余,我忽然意识到,好像是这么回事。从前我看《出师表》,从来没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过。这次得了孩子的提醒,才如醍醐灌顶。

《出师表》号称“千载一表”,但严格来说,它是最不像表的一份奏表。

表是什么?是臣给君写的报告,姿态自下而上,要谦卑。而《出师表》里诸葛亮对刘禅的种种规劝,完全不像是一位臣子劝皇帝。就像马小烦指出的那样,诸葛亮一直在说这个“宜”,

那个“不宜”,大到朝政用人,小到言谈举止,简直像是在宣读小学生行为规范守则。所以历代一直有人说,诸葛亮是权臣,居高临下地对刘禅指手画脚。

我年轻的时候,也一度觉得诸葛亮是不是太霸道了。但自从被马小烦提醒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不是这么回事。

就拿人事安排来说吧。想象一下,如果是一位真正的霸道权臣——比如曹操——给皇上写表安排官员,会怎么讲?只需一句:“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就够了——皇上,这些人都不错,你好好任用,别多问。

这才是霸道。

而诸葛亮是怎么说的?他推荐完这些人选之后,补了几个字:“宫中之事……悉以咨之。”

按说这几个字实在多余。任用这些人的意义,不就是要辅佐朝政吗?何必多说?可诸葛亮还没完,随后又补了几句。在“宫中之事”后面,接一句“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后面,补一句“然后施行”。最后想了想,又加了一段:“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

这哪里是霸道,这分明是絮叨啊。

这语气我太熟悉了。我送马小烦上学,一路上就是这么讲的:“你上厕所记得主动跟老师说,别害怕。厕所知道在哪里吗?撒尿时记得离池子近一点——但别太近,不要把尿溅到身上。对了,尿完得洗手啊。”

啰里吧唆,没完没了,恨不得把每一个环节都叮嘱到。你们品品,是不是跟前面那段《出师表》的画风有点相似?

也许举我奶奶的例子更合适。我奶奶烙羊肉馅饼,每次端上桌,她都要来一句:“赶紧趁热乎吃。”我还没动筷子,她总会补一句:“要是烫你就先吹吹。”我每次都暗笑老人唠叨。这不是废话吗,真烫我还不知道先吹再吃?

她过世之后,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羊肉馅饼,再也没听过“要是烫你就先吹吹”。从那时候起,我逐渐明白奶奶藏在这些废话里的浓浓的关爱,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爹妈现在也变得絮叨了,我就没有不耐烦——好吧,其实还是有一点,更多的是珍惜。他们在用这种废话爱我。

在这次教孩子背书的过程中,我发现《出师表》里这种“废话”特别多。诸葛亮恨不得把每一件事都叮嘱好几遍。事无巨细,反复陈述,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种情感,活脱脱是一个行将出远门的老父亲,担心傻儿子在家里吃不上饭,忧心忡忡,拉着手絮絮叨叨:“陛下啊,我烙了好些饼,可都套你脖子上了。你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吃完眼前的,别忘了再转一下啊。有座你就坐着,没座你就站一会儿……”

他要真是个霸道权臣,真的不需要操心到这个地步。

在我看来,《出师表》里诸葛亮对刘禅体现出的感情,绝非只是一位臣下对主君的忠诚。那无限接近于父母对子女的关切,他是真把刘禅当成自家孩子那么操心。

不,应该说比对自家孩子还要操心。诸葛亮给自家儿子也写过一篇《诫子书》,文章不长,其中的几句名言如“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年与时驰,意与岁去”等,读起来有一种质朴内敛的雍容气质。那是一位父亲对儿子的谆谆教导,文风清畅淡然,教诲言简意赅。

结果一到刘禅这里,诸葛亮就从谆谆教导,变成了碎碎絮叨。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觉。陈寿在《三国志》里曾经讲过,说:“论者或怪亮文彩不艳,而过于丁宁周至。”——丁宁周至,就是反复絮叨。可见当时的人,都觉得诸葛亮的文风太细碎了。

晋代有一位名臣叫李密。有一次,同僚张华跟他聊天,先问:“你对刘禅什么评价?”李密说:“仅次于齐桓公。”张华大惊,这评价太高了吧?李密解释说:“齐桓公信任管仲,遂成霸业;任用竖刁,国势即衰;刘禅依靠诸葛亮,能与大魏抗衡;一旦信任黄皓,国家都灭亡了。”张华顺口又问:“大家都觉得孔明嘴碎,你怎么看?”李密回答:“跟孔明对话的人,水平都不如他,所以他教诲对方,只能尽量细碎详尽一点。”

李密是《陈情表》的作者,《陈情表》的主题是孝,与以忠为主题的《出师表》并称千古二表。李密长年尽心服侍祖母,对老人心态的了解肯定比别人更透彻。所以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诸葛亮的“丁宁周至”,不是天生嘴碎,而是出于一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

可见诸葛亮对刘禅的关心,是真挚而深切的,用心良苦。

我第一次读《出师表》时,根本体会不到这样的情怀。直到有了孩子,陪孩子共读,我才真正体会到诸葛亮内心的片片涟漪,细碎文字间的拳拳用心,而我这时也已经老了。

最后分享一个小八卦。

马小烦背完《出师表》之后,对三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趁热打铁,每次他上完钢琴课回来,我都会找央视版老《三国》给他看。播到《空城计》那一集,他看到诸葛亮稳坐城前,轻抚瑶琴,吓得司马懿退军三十里,大为佩服,说后来诸葛亮北伐肯定成功了吧?我说没有,后来他还没成功,就活活累死了。

马小烦感同身受地点点头:“是因为练琴吗?”

可见一个人看待历史的方式,取决于自我的人生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