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邯郸日报

作者与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太极拳（杨氏太极拳）代表性传承人杨振国恩师合影。

作者表演传统杨氏太极拳。

一九八七年作者在邯郸市第二中学教授太极拳基本功。

张剑军

传统太极拳以格斗技击为第一要义。其核心技法即指向如何在实战中取胜。杨氏嫡传的修炼心法，要求熟悉知觉运动，强调通过知内、觉外、运内、动外四个阶段的运动规律，系统训练身心协调能力。该方法可以强化目视耳听这一本能，通过神经系统思维管控，充分调动人体先天功能，并与后天形体协同合一，从而爆发出极强的技击能力。

一、什么是知觉运动

现代心理学认为，人体知觉主要是通过感觉器官包括视觉、嗅觉、味觉以及立体感觉做出的反应，这种反应综合到大脑以后形成复杂知觉，这就是人的认知功能的体现。知觉是对事物不同部分及其相互关系综合的、整体的反映，是在多种分析器官协同活动参与下对事物整体属性整合的结果，是感觉基础上对物体各种属性加以综合和解释的心理活动过程。运动是指身体的反应和动作，包括物体在空间上的移动、比较同一地点但不同时间内出现的两个刺激物、探究某个物体在空间或时间上的转移、整个物体关系的变换位置以及方向的预测比较等。知觉运动包括接受、理解并判断感觉信息后做出动作反应的过程与表现，包括视觉动作、听觉动作、触觉动作等技巧，还涉及对外界的沟通能力、对外界刺激的反应能力，主要包括记忆能力、计算能力、言语能力、视空间能力以及综合解决问题能力等。

在杨氏太极拳运动体系中，知觉运动可分解为“知、觉、运、动”四个相互关联的层次：即“知”——了解知道，“觉”——感觉醒悟，“运”——运行转动，“动”——改变原来的位置与状态。它们之间的关系是，觉是指因为感触而导致的辨认，知是因觉而产生的意识与智慧，运是因意识产生导致的行动举措，动是因运而产生的肢体活动和形象改变。

在杨氏太极拳嫡传技击修炼中，知觉运动是入门基础，只有掌握了知觉运动，才能进一步理解太极拳的粘黏连随，才能理解太极拳的劲法招式。修炼杨氏太极拳，要从自己的感知、顺化、体用入手，先觉动再觉运，先知动再知运，先自觉自知，再觉人觉知，“御静以动，动中亦静，动静互为其根”，按自己的本能行拳走架与推手训练。

二、知觉运动的特点

知觉运动主要包括选择性、整体性、理解性和恒常性四个特点。

其一是知觉选择性。人在感知客观世界时，总是有选择地把少数事物当成知觉的对象，把其他事物当成知觉背景，以便清晰地感知一定的事物与对象，这一把少数事物区分出来从而对它做出反应的过程称为知觉的选择性。

其二是知觉的整体性。知觉对象由不同的部分、不同的属性组成，人们总是把它感知为一个有组织的整体，这称为知觉的整体性或知觉的组织性。整体性强调部分与整体的关系。

其三是知觉的理解性。人类对于知觉对象总是以过去经验予以解释，并用语词来标志它，这称为知觉的理解性。知觉的理解以知识经验为基础，对当前事物的感知纳入已有的知识经验中，把该事物看成某种熟悉的类别，因此，理解性强调不同的知识经验对同一事物有不同的理解。

其四是知觉的恒常性。当知觉的客观条件在一定范围内改变时，知觉的印象仍然相对地保持不变，这称为知觉的恒常性。恒常性强调变与不变的关系。

知觉运动是太极拳修炼招式和心法的基础。太极拳不同于西方体育以肌肉骨骼锻炼为主，它强化人的神经系统锻炼，充盈人体内气内劲。知觉运动是获得太极拳肢体语言、思维方式和技击御敌的必由之路。

三、知觉运动修炼对象是人体本能

知觉运动包含天然知觉和天然运动两个方面。天然知觉即人具备的知觉本能，是“目能视，耳能听，鼻能闻，口能食”，以及防御灾害躲避危险的生理本能。天然运动是人体具有的运动天赋，即人体具备的手能挥舞击打，脚能踩踏踢踹，以及人体四肢所有能做到的种种运动功能。天然知觉和天然运动是太极拳知觉运动的生理基础。

太极拳为什么强调“知觉运动”呢？太极先贤们认为，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感觉听探良知、运行顺化良能，由于接受教育程度不同，发展环境差异，能否正确运用先天禀赋就有了差异。人类后天的学习实践，形成新的知识，新知识进而固化为“执念”，反而迷失了先天固有的能力。

怎样才能恢复原来的“良知良能”呢？杨家太极拳阐述了文、武两方面的训练。“武”指行拳走架与技击推手，要明拳法招式重在攻防御敌；“文”表示内气内劲与精气神，重在追求智慧强化内劲。否则，不依靠“武”，就无法找寻“运和动”的渊源和因由；不依靠“文”，就无法得到“知与觉”的本意与缘由。

四、粘黏连随是知觉运动的核心技术

强化知觉运动，该从哪些技法入手呢？杨氏太极拳依据“流行者气，主宰者理，对待者数”的儒家理论，提出了粘黏连随四大核心技术。

什么是“粘”呢？“粘者，如两物互交粘之使起”。在太极拳运动中，推手两人以劲力主动粘住对手，感知对手的力量与方向，保持与对方的接触，待引动对手劲力后，随即将对手提上拔高，以断其“根”，破坏其稳定性，这一技击对抗技术叫粘。粘是劲力和意念的相互作用，其目的是移动对方的重心，破坏对方的平衡。这种技法要求练习者具备高度的敏感性和控制力。

什么是“黏”呢？“黏者，粘贴之谓。彼进我退，彼退我进，彼浮我随，彼沉我松，丢之不开，逃之不脱，如粘如贴，不丢不顶。”在太极拳运动中，推手两人顺应对方粘来的劲力，保持与对方的连接，不让对方轻易地脱离，待对手提上拔高想一粘而起时，主动顺随对手的劲力，与之不即不离，这一我顺人背而发力的对抗技术叫黏。黏劲与粘劲相反，是被动去接对方劲力的一种技术，其目的是跟上对手的劲力与节奏。

什么是“连”呢？“连者，贯也。不中断，不脱离，接续连绵，无停无止，无息无休。”在太极拳运动中，推手两人保持动作的连续性，有意识地扩大自己意念与劲力运行轨迹，进而与对手融合为一体，不离开他也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运动模式叫连。

粘与连两种技法经常连用。所谓粘连，就是粘连住对方，顺从不离，不与之发生抵抗，以感知对方劲路去向和大小，变被动为主动，破坏对方的平衡，其中含有走化对方力量的化劲。

什么是“随”呢？“随者，从也。缓急相随，进退相依，不即不离，不先不后，舍己从人。”在太极拳运动中，推手两人顺应对方的劲力和意念，不与对手发生抵抗争斗，与对手形影不离，寻找机会掌握主动，这一对抗技术叫随。这一技法要求练习者能够根据对方劲力的变化而迅速调整自己的动作，强调的是灵活性和适应性。

粘黏连随这四大技法，不仅是外在的动作招式，更是内在感知和意识的体现，涉及人体的感知、控制和反应能力，是多层次多方面多系统的修行技巧，需要下苦功夫才能理解和掌握。

五、顶匾丢抗是知觉运动的技术偏差

粘黏连随四大技术掌握不好，就会出现顶匾丢抗四种毛病。

什么是“顶”呢？推手双方试图以强力压制对手，劲似顶牛，过于主动强硬，违背了太极拳以柔克刚的原则。“顶者，出头之谓也。”说明以劲力示人，用力过头，失去了太极拳的灵活性。

什么是“匾”呢？“匾者，不及之谓也。”行拳走架或推手训练时劲力、意念不饱满或动作不到位，少了向外向上的劲力，使双方劲力未能粘住。

什么是“丢”呢？丢指突然断开与对方的连接，自己离开了对方或对方离开了自己，从而失去对对方力量的感知和控制。“丢者，离开之谓也。”与匾一样都是意念劲力不足。

什么是“抗”呢？抗是有意对抗的意思，与对方接触时过于用力顶撞对方的力量，这种错误与“顶”类似，更强调力量的对抗，违背了太极拳“舍己从人”的技击原则。“抗者，太过之谓也。”对方的劲力要打进来，自己不能主动接引顺从，反而出拙力加以抵抗，主动以劲力示人，这是推手中太过的毛病。

顶匾丢抗作为太极拳专用名词，是针对粘黏连随四大核心技术而产生的，顶匾丢抗违背了太极拳运动的核心原则——以柔克刚、舍己从人、借力打力，要克服这些错误，必须深入理解和掌握“粘黏连随”四大技法。

六、利用人体潜能强化知觉运动

《太极拳老谱固有分明法》认为：“夫运而知，动而觉。不运不觉，不动不知。运极则为动，觉盛则为知。动知者易，运觉者难。先求自己知觉运动，得之於身，自能知人。要先求知人，恐失於自己。不可不知此理也，夫而后懂劲然也。”太极推手是身有所感，心有所觉，感应精微，受用无穷。

太极拳修炼者掌握了“运而知、动而觉”的要领，就为“粘黏连随、不丢顶”夯实了基础。这要经历以下几个身心变化阶段。

一是“运而知”，通过内在的运动获得认知。从生理角度讲，大脑意识以及身体各项机能活跃起来，就能知道自己身体的运动和外部情况，增强了运动思维能力，增强了处理各种信息的能力。该阶段通过意念劲力的修炼能够产生内气内劲，通过盘架推手达到气行全身。

二是“动而觉”，通过外部的行动产生感觉。人体肢体运动起来，才能增强感知外界信息能力和肢体运动配合能力。运在意属阴，动在形属阳，凡运化的源头都来源于自己的内在意识，没有想法就不会有行动。动在形，形就是实施的表象和手段。知在内觉在外，感受变化是内心通过劲力变化来体会的，通过外在察觉有了内在感受，才会做出相应调整。

三是“不运不觉”，如果没有内气内劲的修炼，就无法产生感觉。太极拳觉知能力的获得，是通过内功心法即内气内劲的修炼来实现的。不通过长时间的行拳走架与技击推手训练，就不会明白“听探良知、顺化良能”相互作用的功能与价值。

四是“运极则为动”，内在的修炼达到极致时会转化为外在的行动。人体思维、意识及反应极度活跃，促进肢体运动起来，进而内气内劲运行支配行拳走架等外形运动，这个过程就是“动”。

五是“觉盛则为知”，当感觉达到极致时就会对劲力产生深刻认知。主要是行拳走架和技击推手运动多了，感受外界信息多了，大脑就能增强对自己的劲力和外部事物的感知能力、判断能力和应对能力。这就是由运而动，由动而觉，由觉而知的“运动而知觉”。

“运、动、知、觉”四个字把“意、形、内、外”的整体关系讲得十分清楚。身体各项机能不活动，人体就没有感知外界信息的能力，人体缺乏感知能力，大脑就无法了解外部信息。太极拳运动强调，要先熟知自己，再感知对手，在这样的基础上，才能理解内气内劲的运用。

由知己、知人再到懂劲，这是太极拳运动的必由之路。知己指自己行拳走架中的身体状态、力量分布和动作变化，知人指推手技击中感知对方的力量和意图。太极拳运动先要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的攻防招式和气血运行，在此基础上利用粘黏连随了解对方的劲力变化和意念支配，锻炼感知自己和感知对方的能力。练好了自己的功夫，而后感知对方怎么出手，我需要怎么应对，这是修炼太极拳以静制动、以弱胜强的制胜法则。

七、松沉空灵是知觉运动的保障

所谓太极十年不出门。太极拳好练，成为太极大家却很难，这是什么原因呢？修炼太极拳的最大困难是人的认知，是行拳走架与技击推手时不能放松。太极拳行拳走架与技击御敌，从外表上要求呈现柔软姿态，太极拳的拳势变化、意念与劲力的起承转合，都要以“柔软”的姿态呈现于修炼的全部过程。

修炼太极拳，一要松体，其目的是让所有骨节都松开，让人体里边的东西流动起来，把骨头的支撑作用松没，达到柔软无骨，使自己在不用力的最佳状态阴阳合一。二要松心，让自己的内心得到极度放松，激发大脑神经的清醒灵敏，培养人的聪明智慧。

太极拳是行心用意内外一体的拳术，打拳时须身心松开，杂念摒除，“一静无有不静，一动无有不动。动静一源，往复无迹，圆融无碍”。行拳走架是这样，技击御敌也是这样。自始至终保持自身的柔软，运用极柔软的拳架外形，迎接对方坚刚的拳势，使对方坚刚的拳势发挥不出任何进攻的作用，这就检验出知觉运动的成效。

八、遵循“知觉运动”规律练出阳刚内劲

杨家太极拳运动，按照《易经》的理论指导，建立了科学的修炼模式和体系，让习练者在固有功能的基础上最大限度地激发人体潜能。知觉运动是修炼太极拳的核心技法，太极拳行拳走架与技击御敌时，要气沉丹田，像道家导引术一样，以意导气，练出柔弱无骨的外部身形，培育柔软有序的反应能力。久而久之，人体内部会慢慢出现气感，逐渐形成内气，孕育出无坚不摧的阳刚内劲。

太极功夫怎样才能练成呢？首先需要熟练掌握粘黏连随四大技法。李雅轩《太极推手精论》中说：“在未曾接触以前，先持以虚无的气势，然后轻轻地与对方粘手。粘手之后，不可自动，只是提高本身的清醒灵觉性足矣，以俟对方稍有动意，便以我的灵觉智慧，虚无的气势，以神走，以气化，跟之随之，以做到粘连黏随，不丢不顶。在这种情形之下，彼之缺点必暴露，机会就会自然地送到手上来。如我稍用智巧，便可使其捕风捉影，东倒西歪，英雄无用武之地。盖我之身躯柔软百折若无骨，无论对方如何攻来，都可以逆来顺受，随屈就伸，化之于无形，然又可以撒去全身皆是手，使对方无法逃避。在粘上手之后，我以虚灵的手法跟之随之，在几跟几随之中，我之身势就早已吃进彼身。在此时我神经一动，丹田气鼓，就会如触电样将其打出。盖虚则无所不容，灵则无所不觉，机会送上手来，神经气势就会自动地发出迅雷不及掩耳之劲来，将其打出。”粘黏连随四大核心技术构成了太极拳基础的训练体系。其中，粘劲能感知细微劲路，黏劲似糖黏手上，保持接触不脱，连劲如串珠连绵不断，随劲同影随人。粘黏连随，不丢不顶，不匾不抗是太极拳技击御敌的入门功夫。

其次，要强化运动知觉功能，提高修炼者的感知能力，通过目视耳听和手舞足蹈这一人体先天功能，修炼出阴阳相济的内气内劲。

最后，内气内劲要导引到身体的各个部位，尤其是与对手接触的力点。真正的“懂劲”，表现为皮肤物理接触的听劲、气圈感应的气劲、彼劲未发意先知的神意判断。粘黏连随、知觉运动和懂劲训练三者相辅相成，共同构建了“外形求松软—劲路悟刚柔—听劲练粘黏—懂劲知变化—神明至化境”的太极拳修炼体系。

王宗岳《太极拳论》中说“人刚我柔谓之走”，技击御敌时，从不与对方角力，恰似水行绕石，以柔弱胜刚强。这体现了道家“反者道之动”的智慧，也是“无意之中是真意”的武学境界。

（作者为杨氏太极拳第五代传人，河北省太极拳协会顾问，河北省太极健康学会高级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