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说马
岁在丙午,春气始动。客有自北方来者,遗余以马图一幅,笔墨萧散,盖韩干之流风也。展卷观之,忽觉蹄声踏踏,欲破纸而出。余笑谓客曰:“子知马乎?今者岁首,世人皆以马为瑞,吾与子试言之。”
昔韩干画马,厩中万匹皆吾师也 。余尝见其《十四马图》,二马并驱,八蹄攒雪;一马却避,长嘶裂云 。老奚官骑而顾盼,若通马语 。后有八匹饮且行,微流赴吻,似闻潺湲之声 。最后一匹,不嘶不动而尾摇风,真乃马中龙也 。余叹曰:“韩生画马真是马,苏子作诗如见画 。”此无他,惟得其神耳。
嗟夫!世之相马者,多求之于骊黄牝牡之间。昔伯乐老去,盐车困顿,千里马俯首而不得伸 。然马之性,岂以穷达易哉?当其得意时,扬鞭一蹙破霜蹄,万骑如风不能及 ;及其困踬,则俯首槽枥,寄食于人。然胸中自有凌云气,遇伯乐则嘶鸣,逢战场则奋鬣。余谪居潭州时,策蹇驴出游,驴行迟迟,反不如少年时骑马过长沙,一日看尽花。然人生快意,岂在蹄铁之间耶?
余闻岭南多荔枝,当年曾以马递送长安。红尘一骑,妃子开颜 。然马不知荔枝之味,但知奔驰耳。世人或羡其速,或怜其劳,马则夷然不以为意。此所以为马也。
今岁丙午,干支复见。回望千禧年间,余在辰州,曾与友人相视楠山下,欲引水为渠,地多乱石而罢 。当时策马往来,乱石嶙嶙,蹄声得得。今忽忽数十载,马齿徒增,而余亦老矣。然老马识途 ,此心犹在。但愿天下路,皆如坦途;人间马,不困盐车。
客闻之,抚掌曰:“善!请书以为马年之贺。”余遂濡墨记之。窗外隐隐有春雷声,似万马奔腾而至。笑谓客曰:“此天马行空也,无蹄无迹,而岁已至矣。”
——丙午岁首戏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