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岁的大货车司机老刘,在小旅馆里睡了个三十出头的洗头妹。天还没亮透,老刘就摸黑坐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把地上的裤子衣服捡起来穿上。女的其实醒着,侧身朝里躺着,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没动弹。老刘套上鞋,捏着钱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从里面抽出两张一百的,压在了电视遥控器下面。他拉开门闩的时候,铁栓子 “咔哒” 响了一声。 走廊的声控灯没亮,大概坏了。老刘摸着黑往下走,脑子里空空的。到了停车场,他那辆红色东风货车边上,居然蹲着个人影,一小点红烟头明明灭灭。 老刘心里一紧,手摸向了后腰别着的旧扳手。“谁?” 那人站了起来,个头不高,是个挺年轻的小伙子。“刘叔?是你不?我小斌啊!”声音带着点熟悉的乡音。 老刘眯着眼凑近一看,还真是老家同村李家的老三,以前总跟在他家小子屁股后头玩。“斌子?你咋在这儿?还这副德行?”小斌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脸上都是灰。 “我跟车学的徒,我师傅的车坏半道了,叫了救援,让我在这等配件。看见这车像你的,车牌也对,就等等看。”小斌扔了烟头,用脚碾灭,“叔,你这刚……住店啊?”他眼神往旅馆二楼瞟了瞟。 老刘含混地“嗯”了一声,拉开车门,“上来吧,站外边冷。”两人钻进驾驶室。小斌熟门熟路地从储物格里摸出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咕咚灌了几口。 “叔,”小斌抹抹嘴,忽然压低声音,“你刚才从207出来的吧?” 老刘正掏烟的手停住了。 “那屋……是不是个长头发,瘦瘦的,左边眉毛尾上有个小痣的?”小斌问得有点急。 老刘想了想,昏暗里哪看得清痣,但瘦,长头发,是对的。他点了点头。 小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真是她!我说看着像!叔,那是我姐!不是亲的,是一个村的,我喊她姐。她妈瘫在床上好几年了,她之前是在厂里干活,后来厂子倒了,才……才做了这个。”小斌说得又快又乱,“她白天还去给人家超市搬货,晚上才……她说干这个来钱快点儿,能给她妈买好点的药。” 驾驶室里只剩下发动机微微的怠速声。老刘嘴里的烟忘了点。他想起那两百块钱,压在遥控器下面,轻飘飘的。 “她没认出我?”老刘嗓子发干。 “黑灯瞎火的,你又是这么多年没回村,她哪认得。”小斌叹了口气,“我上次见她还是过年,她死活不要我给的几百块钱。倔得很。” 天边那点鱼肚白渐渐化开,成了灰白。远处传来鸡叫。 “配件得下午到,叔,你捎我一段呗,去前面那个镇,我师傅在那儿。”小斌说。 老刘没说话,拧钥匙熄了火,拔下车钥匙。“你等我一下。” 他又推开了旅馆那扇玻璃门。前台伙计醒了,正睡眼惺忪地玩手机。老刘没理他,径直上楼。走廊依旧昏暗,他站在207门口,手抬起,又放下。 最后,他没敲门。从钱包里把剩下的所有整钱都拿了出来,大概还有五六百,又从裤兜里掏出些零的。他没有再塞到遥控器下面,而是从门底下的缝隙里,一点点塞了进去。 纸币摩擦地面的声音,细细索索的。塞完了,他转身下楼,脚步比来时重了些。 回到车上,小斌看着他,啥也没问。老刘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货车驶出停车场,开上了蒙蒙亮的国道。 “斌子,”开出一段后,老刘忽然说,“见了你姐,别说碰见我。” “哎。”小斌应着。 “也别说……塞钱的事。” “嗯。” 车厢里沉默下来。收音机里滋滋啦啦,还没到播新闻的点。老刘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清晨冷冽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长长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去。 路在前头,弯弯曲曲的,看得见一段,又看不见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