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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乌冲突四周年: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眼中的战事

“今天真的是太幸运了,我们这里一直有电。”采访末尾,一头金色长发的柳莉媛坐在房间一角,突然微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柳莉媛的乌克兰语名字为LiubovPoinar,“Liubov在乌克兰语里是‘爱’的意思。”曾在中国留学、目前是基辅塔拉斯·舍甫琴科国立大学中文教师的柳莉媛说。当地时间2月15日下午,柳莉媛在乌克兰首都基辅的家中接受了新京报记者的连线采访。

这个冬天,基辅的生活相当艰难,停电、停水、停暖几乎已经成为常态。“有段时间零下十几二十摄氏度,没有供暖,甚至出现过有老人被冻死的情况……”柳莉媛说,最近一段时间,许多家庭每天只有两到三个小时供电,而且供电时期非常不固定。

“有时候凌晨突然来电,我会立即起床洗个头,给手机充上电。”柳莉媛笑着摇了摇头,“战争爆发后,我们的日常生活几乎完全无法做计划,就连洗头这样的小事,也受到了战争的影响。”

2月24日,俄乌冲突爆发满四周年,和平仍遥遥无期。今年以来,美国斡旋的俄乌和谈先后在阿布扎比、日内瓦等地举行,但迄今为止并无明显突破。

在战场之上,炮火仍然猛烈,尤其是针对对方基础能源设施的打击。2月22日,俄军对乌克兰军工联合体和能源基础设施发动打击,乌克兰多地出现大面积停电。乌军则声称袭击了俄罗斯沃特金斯克市的一家军工厂,以及俄西南部萨马拉州的一家天然气加工厂。

战场之外,普通人的生活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但不管是接受采访的乌克兰人还是俄罗斯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期待: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

四年前的那一天

2022年2月24日,柳莉媛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那天凌晨,柳莉媛接到一位亲戚的电话,随后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

“那是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你知道局势一直在恶化,但战争彻底爆发之时,还是会觉得难以置信……”柳莉媛那时正在基辅,她和几位朋友聚在一起,之后连续几天都睡在地下停车场的车里。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生活被明显分成了战争前和战争后。”柳莉媛说,战争前的基辅是一座开放、国际化的城市,游客、留学生、商人来来往往;战争后,一切都围绕生存展开。

战争前的她上课教学、其余时间忙自己的企业事务,生活平静而有序。战争后,她曾亲眼看到导弹击中居民楼,生活变得没有了期待,“我甚至无法为明天做计划……”

1989年出生的柳莉媛,和很多乌克兰人一样,有着一个跨国家庭。她的母亲是乌克兰人,父亲则是俄罗斯人,目前住在圣彼得堡。“他们早已离婚,但我也无法理解,战争爆发后,他从来没有给我发信息问我好不好。”柳莉媛说。

基辅街景。受访者供图

柳莉媛说,战争爆发后,她身边的很多乌克兰家庭都和在俄罗斯的亲属发生过激烈冲突。在她看来,原因很简单,“他们(俄罗斯人)从电视里看到的是另一种叙事……他们不相信导弹真的落在我们头上。”

在这方面,21岁的俄罗斯青年季马感觉有所不同。季马是一名大学生,住在莫斯科州中部城市巴拉西哈,距离首都莫斯科大约25公里。战争爆发时,季马并不是从官方渠道得知消息的。

“当时我们在给另一套出租的房子装修,是乌克兰的亲戚打电话告诉我们的,不是从电视上知道的。”季马对新京报记者说,“我第一反应是担心乌克兰那边的亲戚。我觉得莫斯科这边应该不会有事,所以反而没太担心自己。”

季马有很多乌克兰亲戚,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战争爆发后,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变,只不过联络变得更加困难,“这让人挺难过的。”季马无奈地说。

战争爆发前一段时间,乌克兰青年马克西姆·切博塔罗夫在立陶宛学习法律,那时候,他就关注到了乌东地区的紧张局势。2月24日前两周,他回到家乡哈尔科夫,继续在当地一所大学学习刑事司法和检察专业。

“局势升级其实在意料之中。”马克西姆对新京报记者说,和许多乌克兰人一样,他将其视为一种高概率的突发事件,并为此做好了相应的准备:一个用于应对创伤的急救包、足够的现金储备、一条明确的撤离路线,以及一个装有证件和必备个人物品的“应急包”。

战争爆发的那天清晨,马克西姆在哈尔科夫的家中。“我记得当时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导弹划过天空。”他的描述相当平静又克制,就像他当时的情绪。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不确定性化作了现实,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执行:向前走、活下去、帮助他人。”

当天晚上,他撤离到了第聂伯罗,并加入了为来自顿巴斯等地的境内流离失所者提供援助的志愿者队伍,主要关注他们的紧急人道主义需求。他还曾担任过法国、德国记者的联络人,帮助他们协调采访事宜。某种程度上,这场战争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57岁的俄罗斯人阿列克谢,感受又不相同。阿列克谢生活在俄罗斯梁赞州行政中心梁赞市,是当地一家文化中心的老师,平常主要给孩子们上课。

他对新京报记者说,战争爆发时,他就在梁赞,听到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其实也并不开心,“毕竟是战争。”但他也知道,很多俄罗斯人的态度都是,这场战争拖得太久,“早就应该打。”

阿列克谢也有一些乌克兰的同学和同事,“但现在没有联系了。”他坦言,一方面相互之间都有恨,另一方面也怕带来政治麻烦,两边都怕被怀疑是特务,所以也就断了联系。

战事带来了什么

战争的残酷首先体现在战场上。

美国智库“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今年1月发布的报告估算,自2022年2月24日以来,俄乌双方阵亡、受伤或失踪士兵总数上限或达180万人。

官方数据则有所不同。2月4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接受采访时透露,官方数据显示,在战场上阵亡的乌军人数为5.5万人,其中包括职业军人和被动员参战的人。此外,还有大量人员被认定为失踪。

CSIS报告则称,2022年2月至2025年12月,乌克兰军队包括失踪人员在内的伤亡总人数在50万至60万之间,其中,死亡人数在10万至14万之间。

俄罗斯方面自2023年1月起未再公布战场死伤数据,当时俄方确认的军人死亡总数为6000余人。CSIS今年1月的报告认为,俄军总伤亡约120万人,其中死亡人数最高或达32.5万人。

在俄罗斯人阿列克谢的亲友圈中,没有直系亲属或身边同事被派往前线。“前几年国家征召了30万人,之后基本都是自愿参战的。我认识的人里有一个受伤了,是因为冬天感冒生病,现在回家了,没什么大事。”

在他看来,参战者对家庭的影响主要体现在经济层面。“就像上班挣钱一样,把钱给家里花,没什么特别影响。”

阿列克谢本人没有收到过征召通知。“现在服兵役的年轻人不上前线,参战必须是自愿的。我没有面临过这种压力。”

战争爆发时,季马17岁。四年过去了,季马一直没有收到过征召入伍的通知,但不安一直在,“我听说过一些强行征兵的案例,有点担心这类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对于季马来说,他看到的景象是多面的。在俄罗斯这方,迄今为止,他没有熟悉的亲人朋友上战场。但在乌克兰一侧,他有几位亲戚被动员了。

“有一个亲戚从战场上受伤回来了,我们现在正在筹钱帮他购买假肢……”季马的情绪很复杂,“还有一个亲戚其实本来不符合征兵条件,但因为当时没带证件,还是被拉走了。”

乌克兰一方的景象确有不同。战争爆发时,马克西姆还是一名大学生,没有到征兵年龄。四年后,25岁的他刚达到征兵年龄,就被征召到预备役和征兵处。在那里他接受了体检,但最终因身体原因获得了一年的兵役延期。

“现在我定期去看医生,一旦情况好转,军事医疗委员会就会出具积极的结论,届时我将符合征兵条件。”马克西姆说。

当地时间2026年2月24日,乌克兰基辅州,俄乌冲突爆发四周年之际,乌克兰民众伫立默哀一分钟。图/ICphoto

对于未来可能要参战,马克西姆表示并不太担心。他说,“在乌克兰,我可以自由选择服役的岗位,目前对分析型人才的需求很大。我也完成了军事心理学的课程,做好了各方面的准备。”

马克西姆有很多朋友已经参战,他们分布在不同的岗位上。也有一些女性朋友,她们可能从事医疗工作,隶属于军民合作部门。

柳莉媛本人没有直接卷入战争,但她说,她的朋友圈,几乎没有哪一个家庭没有被战争击中过。

她的一位舞蹈老师曾自愿参军,最终牺牲,年仅33岁。她大学的一位老师,自2014年起就开始在乌东地区参战,于2023年阵亡。“我感觉几乎每一个家庭,都失去了亲人或朋友。”

她本人虽然没有上战场的忧虑,但生活已经彻底被战争打碎。柳莉媛住在基辅一处新建社区,过去几年,这里陆续有住宅楼被导弹击中,最近的一栋距离她家不足50米,曾造成人员伤亡。

夜里,防空警报频繁响起。每次响起,她和丈夫都会躲进没有窗户的洗手间,“因为窗户一旦被震碎,碎玻璃也会伤人。”

白天的生活也变得无序。作为中文系的老师,每次听到警报,她都要带着学生一起去地下室,有时候就直接在地下室上课了。“一天一两次是常态。”她说。

社会生活层面的变化也非常明显。在柳莉媛看来,战争重塑了基辅的物价体系:物流费用上涨、停电推高生产成本,价格层层传导到普通居民生活之中。

她举了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盒鸡蛋,战前约40格里夫纳,如今要100格里夫纳。货币贬值、工资停滞,民众的购买力明显下降。

“很多从英国回来的朋友发现,乌克兰超市的价格几乎和英国一样。”她说,“但我们的工资,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同时还在做生意的柳莉媛,对未来的期待变得越来越少。这场战争改变了她对世界的理解,它不再是“新闻里的东西”,而成了“每天要面对的现实”。

战争另一侧的俄罗斯,普通民众的生活也不可避免受到影响。尤其是在美欧强势制裁之下,俄罗斯经济也受到了冲击。

季马说,战争爆发后物价上涨非常夸张,譬如以前一个月的交通费大概是450卢布(约45元人民币),现在涨到720卢布,逃票罚款则从2000卢布涨到5000卢布。

“食品和服务价格变化不大,但增值税一涨,我觉得很快就会变贵。”季马说。2026年1月1日起,俄罗斯一般增值税税率由20%提高至22%。这是继2018年从18%上调至20%之后的又一次调整。有分析认为,这是为了缓解俄罗斯的财政压力。

当地时间2026年2月24日,乌克兰基辅州布恰镇,一对夫妇在当地公墓的英雄大道献花,悼念受害者。图/ICphoto

但总的来说,对于属于俄罗斯中产阶级的季马一家而言,“生活还算稳定。”

阿列克谢感受到的战争影响,更多体现在消费结构变化上。“进口可乐买不到了。以前汽车直接从欧洲或日本进口,现在没有了,中国车多了,新车价钱都涨了。”

不过,他认为近几年物价“年年都在涨”,战争爆发前后上涨速度并无明显变化。“工资也涨了一点点。战争后工资涨得稍微快了一点,是因为参战的人工资高,影响了其他老百姓的工资水平。”

有一个变化很明显——出国旅游。“以前经常去欧洲旅游,现在去不了了。没有直达航班,转机麻烦,而且欧洲那边也不欢迎,所以就不去了。”阿列克谢有些失落,但也认为正常。

共同期待“一切早点结束”

俄乌冲突将满四周年之际,俄罗斯总统普京23日在克里姆林宫发表讲话。他说,俄罗斯“正在为未来、真理和正义而战”。2月23日是俄罗斯祖国保卫者日。

自2022年战争全面爆发,普京的支持率一直保持在80%左右的高位。有分析认为,这是“旗帜效应”在起作用。

在阿列克谢看来,战争已经成为一个公共议题。他说,“大家天天谈论战争。以前有很多人反对,现在几乎没有人反对了,老百姓越来越支持政府。既然开始了就要打出结果,因为这是关乎安全的问题。”

当地时间2026年2月23日,俄罗斯莫斯科,纪念“祖国保卫者日”,俄总统普京向无名烈士墓献花。图/ICphoto

被问及他期待什么样的“结果”时,他坦言,最理想的结局是“彻底解决问题”。“如果现在只是停火,过五年、十年还得打。最好一次性解决,乌克兰投降,战争结束。”

季马的情绪则更加复杂。他认为现在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疲惫。“对于这场战争,我们感觉很疲惫了。但说实话,只要不直接影响到我,我就比较冷淡。我更关注俄罗斯的内部政策,那些让我很烦躁,譬如加税、更多的封锁等等。”

在他看来,这场战争某种程度上加剧了俄罗斯社会原本的对立情绪,“支持政府的人更团结了,反对的人也更坚定了,两边都变得更加极端。但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一种‘平衡’。”季马说,很多人都对现状不满,但“目前没有合适的替代方案”。

在乌克兰,泽连斯基面临的局势更加复杂。战争爆发之初,他的支持率一度升至85%以上。但随着战事延宕、身边亲信丑闻不断,他的支持率在明显下降。

除此之外,普京和美国总统特朗普都曾提出,泽连斯基的总统之位并不合法。乌克兰原本应该在2024年举行总统选举,但受战争影响推迟。泽连斯基曾表示,只有在停火之后才会举行大选。

他本人并未明确是否会参加下一届大选,但最新民调显示,仅有20%乌克兰人表示会支持泽连斯基再次参选。

在乌克兰社会,对战争的疲态也越来越明显。马克西姆说,“四年的时间,来自各个层面的压力不断累积,再加上长期生活在不安全环境中的压力让大家都疲惫不堪。”不过,马克西姆认为,这并不意味着乌克兰民众会接受投降。

他说,“我们在乌克兰看到的并非意志的崩溃。这是一个疲惫但适应能力很强的社会,并且越来越关注一个实际问题:什么样的和平才能避免下一场战争?”换言之,他认为,人们可能希望战争尽快结束,但他们不愿接受一项会使乌克兰陷入结构性脆弱的协议。

柳莉媛也承认这种疲态。这场持续四年的战争给她的心理带来了极大的冲击,“最大的变化,是安全感消失了。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依然每天去上课、工作、维持公司运转,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昨天已经过去,明天还不确定,只有今天。我们只能尽量过好今天。”

她说,长期的消耗,对经济、心理以及社会结构都产生了巨大影响。她也关注到,身边开始有人讨论“以土地换和平”的可能性。只不过她坚持认为,“疲惫不等于放弃”,且“和平必须是公正、可持续的和平,而不仅仅是停止战斗”。

战场之上短期内难有胜负,战场之外的谈判也陷入了拉锯战。2025年1月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大幅调整了美国在俄乌冲突上的政策立场,同时推动俄乌双方谈判。然而,一年多过去,谈判仍无明显突破。

今年1月,美俄乌三方在阿联酋阿布扎比举行了战争爆发以来的首次三方会谈。2月中旬,三方在瑞士日内瓦再次举行会谈。然而,综合各方表态,谈判虽然触及了多项实质性问题,但并未达成任何协议。

对于近期的谈判进展,作为乌克兰智库跨大西洋对话中心美乌合作项目协调员的马克西姆也不乐观。他说,这些谈判开通了有益的渠道,并触及了一些棘手的问题,如停火模式、监督和核查、撤军的细节、被占领土的地位问题等等,但“核心政治分歧仍然巨大”。

“迄今为止的进展仍然非常有限,而且也显示出,这两场谈判更多是政治性而非实际性的。”马克西姆说,尤其是在领土问题和扎波罗热核电站问题上。也因此,马克西姆认为,短期内要取得突破不太可能。

事实上,马克西姆认为,这场战争已经演变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双方都难以取得明确的战场胜利。俄罗斯继续采取渐进式的地面施压,持续对乌克兰城市和关键基础设施发动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乌克兰则通过纵深防御和远程打击能力,打击俄罗斯的军事和能源设施。

或许也正是因此,马克西姆说,“外交仍然是一个选项,机会之窗仍然敞开着。”他期待着美国和欧洲对俄罗斯施加更大的影响力,在结束这场战争的同时,也确保乌克兰不会再次陷入同样的境地。

阿列克谢和季马对于战争的态度有所差异,但两人也有共同的期待,那就是“一切早点结束”。虽然阿列克谢认为“要看条件”,季马则对于停火前景并不乐观。

而对于仍不时经历停电、停水、停暖的柳莉媛而言,她期待着通过谈判快速结束这场战争。她说,自己现在最大的梦想,不是成功、不是财富,而是“真正的和平”。

2月24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例行记者会上表示,近期乌克兰危机终于打开了对话之门,各方保持着对话势头,对话谈判是解决危机的唯一可行出路,希望各方抓住机遇,达成全面、持久、有约束力的和平协议。中方愿同国际社会一道,继续为推动危机政治解决发挥建设性作用。

新京报记者谢莲实习生罗丽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