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鲁迅对原配朱安说:“日本有一种小吃很好吃。”话音未落,朱安忙说:“是,大先生,我也吃过。”鲁迅皱眉看了几眼朱安,转身走开,从此一生都不和朱安说话。 一九零九年前后,鲁迅在江南教书,白天讲课,晚上对着一桌旧书。那天他随口说:“日本有一种小吃很好吃。”像翻出一段只属于自己的记忆。灶边忙活的朱安抬头,赶紧接上:“是,大先生,我也吃过。”鲁迅脸色慢慢冷下来,在日本几年他吃过什么心里有数,那种东西绍兴当时根本没有。这句“我也吃过”落在他耳里更像讨好,他沉默片刻,皱皱眉,瞥她几眼,转身走开,火在灶里烧,话搁在半空,这一幕成了两人距离的缩影。 一九零六年,他在日本剪辫子、穿洋服,信里已经明说“让姑娘另嫁为好”。绍兴老屋催婚不歇,一封“母病速归”的电报拍到东京,他只好回国。第二天,光绪三十二年六月初六,婚礼照族规办起来。周家长辈心里直打鼓,这个大公子满身“洋气”,那天他却装上假辫子,穿好礼服,司仪让磕头就磕头。 新娘下轿先伸出一只脚。鞋太大,又塞了棉花,没站稳,绣花鞋掉在地上,露出一只裹得很小的小脚。朱安早听人说新郎喜欢“大脚”,硬挤进那双鞋,只想讨欢心。就这样,她成了周家“朱大太太”。 洞房那夜,她一遍遍小声说“睡吧”,鲁迅整夜不语。第二天,他抱着书去母亲屋里,半夜直接睡下。第三天还是如此。第四天,鲁迅和弟弟、朋友又上船去日本,一走三年,两个人的生活从一开始就拉开了口子。 一九零九年,他回国在杭州、绍兴任教,住校远离家门。那几年他烟酒不离手,给朋友信里讲自己“荒落得差不多”,翻类书、辑古书,当成替代酒和女人的东西。这些材料后来成了《古小说钩沉》,书有了着落,婚房里那张床长期空着。 一九一二年蔡元培进京做教育总长,把鲁迅叫进教育部。临时政府迁往北平,他离开绍兴,在那城一住十四年,前七年多几乎独居。工资和积蓄一点点多起来,按理说接妻北上不算难,他从未认真提起。朱安留在绍兴,陪着周老太太,把三十多岁到四十出头的年华耗在老屋里。 一九一九年,鲁迅在西直门内八道湾买下十一号院,三千五百元,卖掉绍兴老屋,借了一部分,其余是多年积蓄。三进院落排开,外院他自己住并放书,中院给母亲和朱安,里院给弟弟们。朱安烧饭,他常常拿起筷子又放下;她缝好的衣服,有时会被他扔到院子里。她要是身体不好,他又会叫上人力车,亲自扶她去洋医院。朱安常对人说,周先生对她不坏,两个人没吵过架。 一九二三年夏天,他和周作人因为家务翻脸,兄弟“割席”。鲁迅决定搬离八道湾。走之前,他问朱安,是回娘家还是跟着走。她没有犹豫,选了跟着。八月二日,他在日记里写下“携妇迁居砖塔胡同六十一号”。砖塔胡同住了不到十个月,备了两只木箱,一只放要洗的衣服,一只放洗好的,衣物在箱子里来回,人很少正面说话。那句日本小吃的对话,就在这前后浮了一下,很快没了声。 一九二四年,鲁迅看中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年关把契约敲定。那年除夕,他在冷屋里喝烈酒、抽烟,翻账本算这一年的进出,心里盘着过完年就搬。一九二四年五月二十五日,他们搬进西三条胡同新宅,房产写在鲁迅名下,屋里照旧分房。后来他把母亲从周作人那边接来。一九二五年,他收到许广平第一封信,四十五岁的年纪,生活多了另一条路。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六日,他和许广平离开北京,一九二七年秋天在上海同居。 一九三六年十月,鲁迅在上海病逝。消息传到北京,朱安很想南下奔丧,周老太太已近八十,离不开人,她只好在西三条胡同旧书房设灵堂。一九四三年,周老太太去世,屋子里只剩她一个。鲁迅不在以后,她的生活多靠许广平,周作人也按月寄钱。老太太一走,她把周作人的钱推回去,很清楚大先生和二先生的关系已经断了。 战争年代,物价猛涨,她的日子越来越紧。桌上多是小米面窝头、菜汤和几样自制腌菜,有时候连这些也难保,只好“卖书还债”。她登报要出让鲁迅藏书。 许广平得知后托人去劝,说这些书是鲁迅的遗物,要守住。朱安抬头说:“你们总说要保存鲁迅的遗物,我也是鲁迅的遗物,为什么不好好保存。”此后她不再提卖书,还表示愿意把鲁迅遗物的继承权交给周海婴。有人捐钱,她一分钱没收。 一九四七年六月二十九日凌晨,朱安在北京静静地走了。 前一天,鲁迅学生宋琳去探望,她已起不了身,神志还清楚,流着泪托他带话给许广平,说希望死后能葬在大先生身旁,再给自己供一点水饭,念几卷经,她想念鲁迅,也惦记许广平和海婴。第二天请人念经,第三天安葬在西直门外保福寺附近,没有墓碑。 她在北京过了二十八年,一生六十九个年头,最后像一阵风穿过胡同,只剩下几段零碎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