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跟了徐婉茵,给她做了十年暗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却在十七岁这年一朝变成通敌叛国的内奸。
我受遍99种酷刑,在城头吊了三天三夜,也被所有阵亡将士的家属唾骂了三天三夜。
我从乱葬岗爬出时,身上没一块好肉。
再见面,她已是刚登基的新帝,我是杀猪匠。
我麻木地切好一块肉,称斤,左手递给她,右手伸出来等她付钱。
她却满脸讶异:“阿景,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她说什么,但我觉得她不想买,于是又把肉放回去。
她抓起我的手絮絮叨叨:“你还活着怎么不回去呢?还来做这种事。是跟我闹别扭吗?”
可明明是她让我给祁成钧顶罪,害我只剩半条命的。
我从小就只会杀戮,不做这个我能做什么呢?
1
徐婉茵的手指修长温热,带着养尊处优的细腻。
触碰到我手背的那一刻,我却像被烙铁烫了一般,猛地弹开。
我发出一声短促而低哑的怪叫,整个人瞬间缩成一团,死死护住自己的头。
手中的杀猪刀砸在案板上,差点削掉我半个指头,但我感觉不到疼。
“阿景?”徐婉茵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满是错愕和受伤。
“朕……我是婉茵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猪油、头发蓬乱的男人,怎么也无法将他和记忆里那个英姿飒爽、永远挡在她身前的暗卫重叠在一起。
“阿景,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道贯穿的伤疤上,眼眶瞬间红了。
这声音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勾起了我灵魂深处的恐惧。
我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她明黄色的裙角。
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只能哆哆嗦嗦地抓起案板上那一块肥腻的五花肉,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递给她。
只要给了肉,是不是就不打我了?
徐婉茵愣住了。
她看着我举在半空中的那块生肉,血水顺着我的手腕流进袖子里,滴在她干净的凤靴上。
徐婉茵看着我捧着生肉、卑微讨好的样子,心像被狠狠扎了一刀。
“阿景!谁打你了?谁敢打你!”
她不顾那生肉上的血污,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想要把我拉起来。
“朕找了你许久!朕以为你死了……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回宫找朕?为什么要躲在这种地方受罪?”
受罪?
我迟钝地眨了眨眼。
这里有肉吃,有赵欣,不冷。
宫里有火,有刀,有成钧,很疼。
“不去……不去……”
听到“回宫”两个字,我眼里的呆滞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我开始拼命挣扎,指甲深深抠进她的肉里,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不去那里!那里有火!有钉子!不去!”
我一口咬在她的手背上,死死不松口,直到嘴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阿景!”徐婉茵痛呼一声,但她没有甩开我,反而另一只手抱住了发疯的我,声音哽咽,“别怕……阿景别怕,是朕不好,朕来晚了……”
她以为我是因为流落在外受了委屈。
却不知道,我的恐惧,全都源于她。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却带着几分矫揉造作的男声响起。
“陛下,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这里好臭啊。”

2
那看似温润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我身体猛地一僵,连发抖都忘了。
祁成钧下了马车,用折扇掩着口鼻,嫌弃地看着地上的血水。
“这……这是谁呀?怎么像条疯狗一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案板底下的我,眼底满是嘲弄。
徐婉茵连忙用广袖挡住我的脸,似乎不想让祁成钧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模样,更不想让我听到那些刺耳的话。
“成钧,别胡说!这是阿景!”
“阿景?”祁成钧夸张地叫了一声,走近几步。
“真的是景哥?天呐,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他走近几步,微弯下腰,隔着一段距离看我,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怪物。
“景哥,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成钧啊。”
我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缝隙看着他。
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一瞬间被激活。
我尖叫一声,猛地推开徐婉茵,一头钻进了满是猪血和内脏的案板底下。
试图逃避什么。
“别过来!别拔指甲!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
我抱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剧烈抽搐。
徐婉茵看着空荡荡的怀抱,又看看缩在脏污角落里的我,满眼的无措和心疼。
“拔指甲?什么拔指甲?”她转头看向祁成钧,眼神锐利了一瞬,“当年狱卒对他用刑了?”
祁成钧眼神闪烁,随即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
“陛下,刑部那种地方,有些手段也是正常的……我也没想到景哥会受这么大的罪。”
他叹了口气,柔声道:“既是故人,那就更不能流落在外了。陛下,把景哥接回宫吧。我们要好好找太医给他治治,哪怕疯了,咱们养他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徐婉茵闻言,神色缓和下来。
“你说得对。朕不能让他留在这里被人糟践。”
她弯下腰,不顾地上的脏污,向我伸出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景,出来。朕带你回家,朕给你找最好的太医,一定能治好你。”
我看着那只手。
那是拉我去地狱的手,我开始凭本能呼喊我最信任的人。
“赵欣……姐……救命……”
我是大将军义子的事鲜有人知,赵欣是我义姐最好的战友,我们曾经见过。
我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时候遇到了她,是她照顾我至今。
我现在只认得她,只信她,可她现在不在。
我开始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绝望地冲着铺子后面喊。
“赵欣你在哪……我要回家……我要赵欣……”
徐婉茵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赵欣是谁?”
她听到了这个名字里的依赖,那是她曾经拥有的,如今却属于别人的东西。
嫉妒和占有欲瞬间压过了心疼。
她不顾我的哭喊,一把将我从案板底下拖出来,强行抱上了马车。
“不管赵欣是谁,以后你只有朕。跟朕回宫!”
我扒着车窗,看着越来越远的肉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鸣。

3
到了皇宫,几个内侍围着我,要给我洗澡。
他们的手伸过来,抓我的衣服。
“别碰我!别脱我衣服!”
在牢里,脱衣服就意味着要受刑,意味着羞辱。
“公子!公子不可!”内侍们吓坏了,七手八脚地按住我。
我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他们的脸,嘴里胡乱咬着。
“滚开!滚开!我有罪!我有罪!别碰我!”
我疯了一样大喊大叫,直到徐婉茵闯进来。
“都退下!”
她看着缩在墙角、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我,深吸了一口气。
“阿景,没人要害你。那是洗澡水,不是刑具。”
她慢慢走近我,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毛巾。
“别过来……”我警惕地盯着她,手里抓着一只摔碎的瓷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我的手掌,鲜血直流,我却浑然不觉得疼。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扎死你……”
我挥舞着瓷片,眼神凶狠而涣散。此刻的我,不再是个人,而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徐婉茵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手上。
“阿景,把东西放下。”她放柔了声音,“朕不碰你,朕只是想给你擦擦脸。”
徐婉茵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流血的手上,声音都在发抖:“阿景,把东西放下。朕不碰你,朕只是想给你擦擦脸。你流血了,疼不疼?”
我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她。
疼?
“不疼……”我嘿嘿傻笑了一声,举起流血的手,“阿景死了就不疼了……”
徐婉茵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趁我不备,一把夺下瓷片,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她抱着我,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抱着一具破碎的瓷娃娃。
她的手抚过我的后背,突然顿住了。
透过破烂的衣衫,她摸到了那满背的伤疤。凹凸不平,像蜈蚣一样爬满了我的背。
她颤抖着掀开我的衣服。
那一刻,我听到了她倒吸凉气的声音,那是极度的惊骇。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那些狰狞的旧伤。
“怎么会……怎么会连一块好肉都没有?朕明明打点过的……朕明明让他们别动刑的……”
我没回答,只是缩在她怀里,身体还在本能地发抖。
但我没有推开她,因为赵欣说过,如果反抗不了,就装死。
于是我真的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哭。
……
我在宫里像个木头人一样过了几天。
我不说话,不吃饭,只盯着窗外发呆。
徐婉茵每天都来看我,给我带各种好东西,但我看都不看一眼。
直到祁成钧来了。
他屏退了左右,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放在我面前。
“景哥,吃点东西吧。”他笑得温柔,眼里却藏着刀,“这是陛下特意让人做的桂花糕,你以前最爱吃的。”
桂花糕?
我看着那盘白嫩嫩的糕点,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但我没动。
我记得,牢里的狱卒也给我吃过这种糕点,里面包着针。
“吃啊,怎么不吃?”祁成钧拿起一块,强行塞进我嘴里。
“唔……唔!”我拼命摇头,紧闭着嘴巴。
“给脸不要脸!”祁成钧突然变了脸,一把捏住我的下巴,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吃下去!你这个疯子!你怎么还不死!”
他眼里的恶毒不再掩饰。
“你知道吗?陛下这几天为了你的事,竟然开始查当年的卷宗了!看着你这副鬼样子她就心疼,可她偏偏还要留着你!”
“你去死好不好?你死了,就没人知道当年的事了!”
他把糕点硬塞进我嘴里,我不肯咽,他就端起桌上的茶水往我嘴里灌。
“咳咳咳——!”
我被呛得剧烈咳嗽,糕点碎屑喷了他一身。
“啊!你敢吐我!”祁成钧尖叫一声,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我被打翻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我趴在地上,没有反抗,只是抱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
“来人!给我按住他!灌下去!”
祁成钧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粉,倒进茶壶里。
“这是送你上路的药,喝了它,你就解脱了。”
几个心腹内侍冲进来,按住我的手脚。
我拼命挣扎,双眼翻白,口吐白沫。
“赵欣……救命……姐……”
就在药水即将灌进我嘴里的时候,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