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电视台:「第四继承人」:伊朗应对长期战争的方案
作者:Shady Ibrahim 及通讯社发布:2026年3月10日
德黑兰构建了一套能承受冲击、在斩首打击后存活、并把时间转化为武器的作战理论。
当伊朗外长阿巴斯·阿拉格希说,德黑兰花了二十年研究美国的战争方式,目的是建立一套即便首都遭到轰炸仍能持续作战的体系时,他描述的不只是韧性,而是伊朗防御理论的内在逻辑。
这套理论的核心,是伊朗军事思想家所称的"分散式马赛克防御"——建立在一个基本假设之上:在任何与美国或以色列的战争中,伊朗可能会失去高级指挥官、关键设施、通讯网络乃至中央控制,但必须仍能继续作战。
这意味着优先目标不是单纯保卫德黑兰,甚至不是保护最高领袖本身,而是保留决策能力、维持作战单位运转、防止战争因一次决定性打击而终结。
从这个意义上说,伊朗的军队不是为短期战争而建的,而是为长期战争而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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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马赛克防御?
"马赛克防御"是伊朗军事概念,与伊斯兰革命卫队关系最为密切,尤其是在2007至2019年担任该部队司令的穆罕默德·阿里·贾法里任内得到深化。
其核心思路是:将国家防御结构组织成多个区域性、半独立的层级,而不是将权力集中于单一指挥链——后者一旦遭到斩首打击便可能瘫痪。
在这一模式下,革命卫队、巴斯基民兵、正规军部队、导弹力量、海军资产与地方指挥结构共同构成一个分布式系统。某一部分被打击,其他部分继续运转;高级领导人被击毙,指挥链不会崩溃;通讯被切断,地方部队仍保有行动授权与能力。
这套理论有两个核心目标:让伊朗的指挥体系难以通过武力拆解;同时让战场本身更难快速收结——通过将伊朗转化为一个由正规防御、非正规作战、地方动员与长期消耗构成的多层战场来实现。
这正是伊朗军事思想不把战争首先视为火力较量的原因。它把战争视为一场耐力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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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为何采用这一模式?
伊朗转向这一模式,根源在于2001年美国入侵阿富汗和2003年入侵伊拉克之后的地区冲击。
萨达姆政权的迅速崩溃,似乎在伊朗战略思维中留下了深刻印记。德黑兰看到了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在面对压倒性美国军事力量时的结局:指挥体系遭到打击,系统随之碎裂,政权迅速垮台。
伊朗的应对不是让军队更依赖中央控制,而是走向扩散。不是假设自己能与美国或以色列的常规优势相抗衡,而是专注于如何在其打击下存活。
伊朗的理论假定:任何入侵或攻击力量都拥有远为优越的常规技术、空中力量与情报能力。伊朗的回答不是对称对抗,而是干扰对手的优势、拖长冲突、抬高其继续作战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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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战中如何运作?
在实践层面,这套理论为不同机构分配了不同角色。
正规军(Artesh)承担第一波打击。其装甲、机械化和步兵编制构成初始防线,任务是迟滞敌方推进、稳定前线。
防空部队通过隐蔽、欺骗与分散,尽可能削弱敌方的空中优势。
革命卫队和巴斯基则在冲突下一阶段承担更深层的角色:通过分散化行动、伏击、地方抵抗、破坏补给线,以及在山地、城市与偏远地区的灵活作战,将战争拖入消耗战。
巴斯基在此尤为关键。这支最初由霍梅尼创立的力量,后来被更紧密地整合进革命卫队的战时结构。2007年后,其部队被纳入覆盖伊朗31个省的省级指挥体系,赋予地方指挥官更大的自主空间,依据地形和战场条件独立行动。
这种地方自主性是整套理论的核心。它意味着即便上层领导遭到削弱,战争仍可从基层延续。
在陆地战场之外,海军通过在波斯湾和霍尔木兹海峡周边实施反介入战术发挥作用——凭借快速攻击艇、水雷、反舰导弹及对全球最敏感能源通道的封锁威胁,使自由通行变得危险且代价高昂。
导弹力量,尤其是革命卫队掌控的部分,同时充当威慑手段和纵深打击能力,旨在对敌方基础设施和军事目标施加代价。
然后是伊朗在中东更广泛的地区网络:盟友武装组织与伙伴力量,其作用是拓宽战场,确保任何针对伊朗的战争都不局限于伊朗本土。
伊朗寻求的不是让敌方孤立一条战线、摧毁一套指挥结构,而是将战争在时间、地理和多层冲突维度上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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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时间如此重要?
这套理论最清晰的体现之一,与其说是军事层面的,不如说是经济层面的。
沙赫德无人机的制造成本据估算为数万美元。拦截它的成本,一旦计入拦截导弹和综合防御系统,往往高出数倍乃至更多。
这种不对称至关重要,因为它把时间转化为战略武器。
如果一方能以低廉成本大量生产武器,同时迫使对手耗费更多来应对,那么拖长战争本身就成为一种施压手段。目标不一定是凭借即时战场优势取胜,而是让对方持续应对每一次威胁的代价变得难以为继。
这正是伊朗军事理论如此强调耐力、库存、分散化与消耗战的原因之一。它建立在一个可能性之上:更强大的一方或许终将发现,继续升级的代价过于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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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久战理论的影响
伊朗的理论并非凭空产生。它在重要层面与毛泽东最著名的持久战理论相互呼应。
在日本入侵中国期间,毛泽东主张弱势一方无需迅速击败强敌,而可以在初始实力失衡中存活,拉长冲突,消耗对手的后勤与政治意志,并随时间推移逐步改变力量对比。
伊朗的理论并非毛泽东模式的翻版,但共享同一核心前提:战争的结局不只取决于开战时的相对军事实力,还取决于时间、耐力、适应性,以及承受初始冲击后继续存活的能力。
这一逻辑影响了二十世纪的诸多冲突,从越南到阿尔及利亚到阿富汗。它至今仍是分析人士理解军事弱势国家和武装团体持久力的核心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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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伊朗内部推动了这一思想?
与这一思想关联最为密切的意识形态人物之一,是哈桑·阿巴西——一位强硬派战略家,通常被描述为革命卫队不对称与长期冲突理论的核心思想家之一。
阿巴西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军事理念,更在于他将战略概念与意识形态叙事相连接的方式。在伊朗体制内,持久战不被视为纯粹的作战需要,而被框架为一场政治与文明的斗争——社会、信仰与国家机构都必须做好承压的准备,并维持运转。
这使得这套理论超出了战场规划的范畴,成为一种组织国家韧性的方式。
穆罕默德·阿里·贾法里则帮助将这些思想转化为制度形式。在他领导下,分散防御、地方化指挥、非正规响应与分布式韧性等概念,被更深地嵌入革命卫队的体制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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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第四继承人"?
这套战时逻辑最清晰的体现,或许在于继承规划。
据报道,哈梅内伊生前指示伊朗高级官员,确保每个关键军政职位都预设多名继承人,据报最多可达四名。这就是"第四继承人"概念的来源。
关键不在于在最高层指定一名继承人,而在于在整个体系中建立多层继承,使任何一名领导人遭到暗杀、失踪或与外界隔绝时,都不会造成系统瘫痪。即便第一顺位继承人无法接管,第二、第三、第四顺位早已就位。
与此同时,据报道一个核心小圈子获得授权,一旦与最高领导层的通讯中断,可自行做出关键决策。
这与马赛克防御的逻辑一脉相承:不允许体系依赖任何单一节点,使国家在遭受严重冲击后仍能维持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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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当下意味着什么?
因为这套理论表明,伊朗正是在为对手希望能快速击溃它的那种战争做准备。
美国和以色列长期依赖快速制胜、精确打击与斩首领导层的理论。在这一框架下,摧毁指挥中心、通讯节点和高级人物,预期将产生系统性崩溃,或至少造成战略瘫痪。
伊朗的回答是设计出一套对抗这一结果的体系。这不意味着这套体系无懈可击,但它意味着,这套体系是在预设遭受严重损失与破坏的前提下构建的,通过冗余、分散化与组织韧性来维持延续性。
这种做法的形成,不仅来自外部威胁,也来自伊朗自身的内部历史。1979年革命后的数年间,新政权面临武装反对派——尤其是圣战者组织——的暴力挑战,其暗杀和爆炸行动暴露了以领导层为中心的秩序的脆弱性。
两伊战争则强化了同样的教训。八年的消耗战不仅给伊斯兰共和国积累了动员与耐力的经验,也积累了在长期战争中持续治理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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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为承受冲击而生的理论
综合来看,这一切指向一个简单的结论:伊朗的战略不是为短暂的交火而设计的。
它是为这样一种战争而设计的:指挥官可能被击毙,通讯可能被切断,基础设施可能遭到打击,中央权威可能受到考验——但国家、武装力量与更广泛的安全体系将继续运转。
这就是马赛克防御的意义所在。它不只是一种军事战术,而是一套生存理论。
它假设对手可能制空,可能先手发难,可能猛烈打击。但它同样假设:战争仍可被延伸、分散,并被拖得代价高昂,足以令对方寻求速胜的努力最终受挫。
这正是"第四继承人"之谜的所在。它提供了一扇窗,窥见伊朗更广泛的冲突观:这套体系必须能够承受冲击,在炮火中完成自我更新,并将时间的流逝转化为防御的一部分。
以此衡量,一位领导人的死亡——哪怕是哈梅内伊这样核心的人物——从来都不意味着战斗的终结。这套理论本来就是为了在这之后继续存在而构建的。伊朗空军指挥官遭袭身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