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个副局长,三年前我在法庭上听着“受贿罪”的宣判。三年后我在直播镜头前笨拙的跳着流行的舞蹈。直到一条特殊的评论出现,我破防了。
1
刑满释放那天,原景安县民政局副局长赵瑞生在监狱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
手里那只褪了色的蓝色旅行袋显得格外寒酸。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道已经关闭的铁门,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爸!”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儿子赵小乐从车窗里探出头。
赵瑞生愣了愣,才拖着步子走过去。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赵瑞生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三年,外面的世界好像换了人间。
“妈在家做饭。”赵小乐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
“她腰不好,就没来。”
赵瑞生“嗯”了一声。
他知道是借口。
妻子王秀英那性子,怕是这辈子都不愿再踏近这种地方半步。
车子驶进熟悉又陌生的小区。
那栋六层老楼还是老样子,上到四楼,门虚掩着。
赵瑞生推门进去时,王秀英正背对着他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开门声,她没回头。
他把旅行袋放在门边,站在狭小的客厅中央,像个误入别人家的客人。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洗手吃饭。”王秀英端着米饭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一个远房亲戚。
这顿饭吃得安静极了,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咀嚼声。
赵小乐试图活跃气氛,说了几个最近网上流行的段子,但父母都没接话。
赵瑞生注意到,儿子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冒出“流量”“变现”“人设”这些他听不懂的词。
饭后,王秀英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赵小乐凑到父亲身边,压低声音:“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现在出来了,总得有个营生。”
赵小乐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短视频平台:“我在一家MCN机构工作,就是做网红孵化的。我们分析过,你这个身份……其实很有挖掘价值。”
手机屏幕上,一个穿着环卫工服的大叔正在唱歌,点赞数显示“10万+”。
赵瑞生皱起眉头:“什么身份?”
“前局长啊。”赵小乐说得理所当然。
“你看,落马官员改造后重新生活,这个标签本身就自带话题。咱们不需要刻意卖惨,就拍点日常生活,做做饭、散散步,说点人生感悟。只要人设真实,肯定能火。”
赵瑞生感到血往头上涌。
他盯着儿子年轻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对流量经济的笃信,却没有半分对父亲过往伤痛的体察。
“你让我……把我这辈子的污点,拿到网上给人看笑话?”他的声音在发抖。
“这不是污点,这是故事。”赵小乐纠正道。
“而且是能产生价值的故事。爸,你知道现在找工作多难吗?你五十多了,有案底,哪个正经单位会要你?但做短视频不一样,只要有关注度,就能接广告、带货,收入不比上班差。”
厨房的水声停了。
王秀英擦着手走出来,冷冷地说:“我不同意。”
“妈——”
“我说不同意。”
王秀英盯着儿子:“你爸犯过错,判了刑,已经付出代价了。现在你让他把脸伸出去给人打,赵小乐,你还是人吗?”
“我怎么不是人了?”
赵小乐站起来:“我这不是在给爸找出路吗?你们那一套过时了!现在是什么时代?流量时代!有了流量就有了一切。藏着掖着有什么用?还不如大大方方拿出来,说不定还能扭转舆论。”
“扭转舆论?”
王秀英冷笑:“让人天天指着鼻子骂贪官?让你爸后半辈子不得安宁?”
“骂也是一种关注!黑红也是红!”
“够了。”赵瑞生低吼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事以后再说。我累了。”
他走进卧室。房间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甚至连他睡前爱看的《资治通鉴》还摊在床头柜上,只是落了一层灰。
赵瑞生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衣柜门上。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那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还挂在那里,肩线笔挺,金属纽扣泛着冷光。
这是他那年当上副局长时,王秀英特意去定做的。
他记得她当时笑着说:“穿上精神,像个为民办事的样子。”
赵瑞生伸手摸了摸衣领,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睡不着。
隔壁传来儿子房间的亮光和键盘敲击声。
赵瑞生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拿起儿子留在茶几上的手机——密码没换,还是他生日。
他笨拙地点开那个短视频APP。
开屏是一个女孩在跳舞,接着是猫猫狗狗,然后是各种教程、搞笑段子、生活分享……世界在这个小小的屏幕里光怪陆离。
赵瑞生看了很久,直到一个视频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退休老教师,在自家阳台上养花,偶尔分享些教育心得。
视频很简单,但评论区很温暖,很多他以前的学生来留言问候。
老教师会一条条回复,语气平和慈祥。
赵瑞生盯着那个视频看了三遍。
第二天早晨,王秀英去早市买菜了。
赵小乐凑到正在喝粥的父亲身边,换了个策略:“爸,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不刻意提过去的事,就先拍点生活日常。比如你做饭,我记得你红烧肉做得特好。你就当是记录生活,发着玩。要实在不行,咱们再删。”
赵瑞生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
“拍一个试试。”他说。
赵小乐眼睛一亮:“真的?那今天中午就拍!我教你,很简单,就用手机架……”
“我自己拍。”
赵瑞生打断他:“你告诉我怎么弄就行。”
中午,王秀英不在家。
赵瑞生系上那条用了多年的围裙,站在灶台前。
赵小乐帮他把手机架在料理台上,调整好角度。
“开始了啊。”赵小乐按下录制键。
赵瑞生看着镜头,突然脑子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
“爸,说话啊。”赵小乐小声提醒。
“……今天,做红烧肉。”
赵瑞生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先、先把五花肉切块。”
他拿起刀,手却在微微发抖。
切出来的肉块大小不均,刀法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娴熟。
放冰糖炒糖色时,火候没掌握好,糖有些焦了。
加水、加调料、盖上锅盖,每一个步骤都显得笨拙而僵硬。
“说点什么,爸,别冷场。”
“要……焖四十分钟。”
赵瑞生对着镜头挤出一句话,然后就像完成重大任务一样,长长吐了口气。
视频只有三分半钟。
赵小乐剪辑时保留了那些笨拙的瞬间,比如切肉时的手抖,炒糖色时的小失误,以及赵瑞生面对镜头时不自然的眼神。
最后加了个标题:“出狱第一天,给家人做顿红烧肉”。
“是不是……太真实了?”赵瑞生看着成片,有些不安。
“要的就是真实。”赵小乐点击了发布。
那天下午,赵瑞生每隔几分钟就要去看一眼手机。
播放量增长得很慢,两小时才三百多。
有五条评论,两条是“加油”,一条是“老爷子手艺不错”,还有一条问:“为什么是出狱第一天?”
赵瑞生没敢回复。
傍晚时分,事情起了变化。
一条评论被顶了上来:“这不是以前XX县的赵副局长吗?”
这条评论像是打开了闸门,播放量开始飙升。晚上八点,视频登上了同城页热门。
评论区彻底变了味。
“还真是!贪官出来了?”
“手法生疏了啊局长,是不是在里面三年没掌勺了?”
“忏悔了吗?贪的钱退了吗?”
“怎么有脸发视频的?”
“家人还敢吃他做的饭?心真大。”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都刑满释放了,还不能重新开始?”
“至少是在自食其力,比某些啃老族强。”
“做的红烧肉看起来确实不错……”
争论在评论区蔓延。
赵瑞生一条条翻看着,手指冰凉。
王秀英也看到了,她夺过手机摔在沙发上:“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赵小乐却盯着不断上涨的数据,眼神复杂:“爸,这条视频……可能要火。”
晚上十点,播放量突破十万。
赵瑞生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听着卧室传来妻子压抑的抽泣声。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点开自己的主页,那个简单的头像下,粉丝数已经从个位数变成了五千,并且还在增长。
最新评论里,有人写道:“明天还更吗?想看看前局长的日常生活。”
赵瑞生关掉手机。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科员时,曾在日记本上写过一句话:“要做一束光,照亮哪怕很小的一个角落。”
如今这束光早已熄灭,他却意外地以另一种方式,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只是这光不温暖,它冰冷而刺眼,照得他无所遁形。
卧室的门轻轻开了。
王秀英走出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黑暗中,两人沉默了很久。
“明天......”王秀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去买个新锅吧。那个旧锅该换了。”
赵瑞生怔了怔,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好。”他低声说。
窗外传来夜班公交车的报站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夏夜,赵瑞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他必须决定,要以怎样的面目,去面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2
赵瑞生以为那阵风头会像所有网络热点一样,几天就过去。
他错了。
发布红烧肉视频后的第七天,赵小乐兴奋地冲进家门,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爸,你看!”
是一条娱乐博主的反应视频,标题用夸张的字体写着:《前局长转型美食博主?这波操作我给满分!》。
视频里,博主边播放赵瑞生的红烧肉片段边点评:“家人们谁懂啊,这反差感绝了!从副局长到厨子,这人生剧本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播放量:八十万。
“已经有十几个博主跟风做二创了。”
赵小乐滑动屏幕,展示着各种剪辑版本,有的配上悲情音乐,有的加上搞笑特效,有的甚至把他切肉的画面和以前新闻里模糊的工作照拼接在一起。
“你看这个,把你当年检查养老院的新闻片段和现在做饭的镜头剪到一起,点赞都破五万了。”
赵瑞生盯着那些飞快滚动的弹幕和评论,胃里一阵翻涌。
“这是什么意思?”
他指着一条弹幕问。那条弹幕写的是:“前倨后恭,可笑可笑。”
“就是……觉得有反差,有意思。”
赵小乐斟酌着用词:“爸,这是好事,有关注度才有机会。”
王秀英从卧室出来,冷冷地说:“小乐,你非要逼死你爸才甘心?”
“妈,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们那些流量生意。”
王秀英的声音提高了:“但我懂人要脸树要皮。你爸这张老脸,现在被扔在网上让全国人踩,你晚上睡得着吗?”
赵小乐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抓起外套摔门出去了。
那晚,赵瑞生失眠到凌晨三点。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点进自己的主页。
粉丝数:八万三千。
最新一条视频的评论区已经堆积了五千多条留言,他一条条往下翻。
“贪污了多少钱?吐出来了吗?”
“看他那双手,以前是签字的,现在改拿菜刀了。”
“说实话,红烧肉炒糖色那一下挺专业的。”
“监狱伙食怎么样啊赵局?分享下?”
“已关注,蹲一个后续。”
“建议查查他家人,贪官的钱最会藏了。”
也有零星几条为他说话的:
“法院都判了,刑也服了,还不能重新做人?”
“至少人家没卖惨,是在认真生活。”
“你们嘴这么毒,现实里是多不如意?”
这些善意被淹没在更汹涌的质疑和嘲讽中。
赵瑞生注意到,有几个ID反复出现,用几乎相同的句式追问涉案金额、赃款去向。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门铃响了。
来的是两位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年长的男同志姓李,是街道工委副书记,以前在某个会议上和赵瑞生打过照面。
“老赵同志,在家呢。”李书记的笑容有些勉强。
“方便进去坐坐吗?”
客厅里,王秀英倒了茶就回避进了卧室。
李书记搓了搓手,开门见山:“老赵啊,你在网上发视频的事,组织上知道了。”
赵瑞生的背脊僵直了。
“按说呢,你已经不在体制内了,个人行为我们不便干涉。”
李书记顿了顿:“但你现在用的这个‘前局长’身份,比较敏感。这两天,我们接到不少群众反映,还有媒体打电话到街道来问……影响不太好。”
年轻的女同事补充道:“赵叔,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一下。网络环境复杂,您这个身份容易引发过度解读。”
“那组织上的意思是?”赵瑞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建议是,最好别再发了。”
李书记说得委婉但明确:“当然,这是建议。如果你要继续,那……注意尺度,不要讨论敏感话题,不要提及过去的职务和工作。”
送走两人后,赵瑞生在客厅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楼下有老人在打太极拳,一招一式,缓慢而从容。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那年,老科长对他说:“小赵啊,进了这个门,你就不完全是你自己了。你代表的是公家的形象。”
三十年后,他走出了那个门,却依然被这个形象困住。
那天下午,赵小乐回来了,带着一个方案。
“爸,街道的人是不是来过了?你别听他们的。他们就是怕担责任。”
他把一份合同草案放在桌上:“我们公司想正式签你。每个月保底五千,加上广告分成和直播打赏,做得好月入两三万没问题。”
王秀英抓起合同就要撕,被赵小乐拦住:“妈!你能不能现实一点?爸每个月药费多少钱?家里开销多少钱?靠你那点退休金够吗?”
“我就算去扫大街,也不吃这口饭!”王秀英眼睛红了。
“扫大街?你以为扫大街没人拍?拍到了发网上,标题就是‘落马局长沦落街头扫马路’,信不信?”
争吵声中,赵瑞生默默走进卧室。
他打开衣柜,看着那件深蓝色行政夹克。
鬼使神差地,他把它拿了出来,穿在身上。
镜子里的男人让他陌生。
夹克依然合身,但穿它的人已经垮了——背微微佝偻,眼神黯淡,鬓角全白。
他记得最后一次穿这件衣服,是在全县民政工作会议上。
他坐在主席台侧边,念着关于完善社会救助体系的讲话稿。
台下黑压压一片,闪光灯不时亮起。
而现在,唯一的观众是镜中的自己。
赵瑞生脱掉夹克,整齐地挂回去。
他走出卧室,对还在争吵的母子说:“我再拍一条。”
“爸?”
“拍什么?”王秀英的声音在发抖。
赵瑞生没有回答。
他让赵小乐把手机架在客厅中央,自己站到镜头前。
没系围裙,没穿那件夹克,就是最普通的灰色汗衫。
“开始吧。”
这一次,他没有做饭。他打开手机音乐软件,找到最近流行的短视频神曲,然后开始跳舞。
那是赵小乐前几天刷视频时放过的一段简单舞蹈,几个手势配合脚步移动。
赵瑞生看儿子跳过两遍,笨拙地记下了动作。
现在,他就在镜头前,一板一眼地跳起来。
他的动作僵硬、迟缓,完全跟不上节奏,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
但他跳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对面的白墙,仿佛那里有他必须完成的考核指标。
赵小乐愣住了,连录制都忘了点。
王秀英捂住了嘴。
两分钟,舞蹈结束。
赵瑞生喘着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走到镜头前,按下停止键。
“这条能火。”
赵小乐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复杂的兴奋:“爸,你确定要发?”
“发。”
视频在晚上八点上传。
标题是赵小乐起的:《挑战年轻人流行的舞蹈,前局长也能跟上时代》。
起初的半小时,数据平平。
赵瑞生坐在沙发上,机械地刷新着页面。
九点整,一条大V的转发改变了一切:“卧槽,真跳啊?这心理素质我服了。”
流量闸门轰然打开。
转发、点赞、评论数呈几何级增长。
到晚上十点,#落马局长跳舞#的词条爬上了本地热搜榜。
十一点,进入全国热搜前五十。
评论区彻底爆炸:
“我的眼睛!!!”
“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吗?”
“说真的,有点心酸……”
“贪官表演欲都这么强?”
“是不是在暗示什么?跳舞=跳梁小丑?”
“已举报,拿公职人员身份哗众取宠。”
“只有我觉得他跳得很认真吗?像小学生做广播体操。”
“前同事路过,心情复杂。老赵以前不是这样的。”
“建议纪委复查,这么高调不正常。”
凌晨一点,播放量突破五百万。
赵瑞生的手机开始接到陌生来电,他全部按掉。
社交媒体上,他的舞蹈被做成各种表情包和鬼畜视频。
有人扒出了他当年案件的判决书摘要,有人找到了他以前在县电视台新闻里的所有镜头,甚至有人开始讨论他儿子在哪工作、妻子叫什么。
王秀英把家里的窗帘全部拉紧了,尽管外面并没有记者。
她坐在黑暗里,对赵瑞生说:“你满意了?”
赵瑞生没有说话。
他点开自己的舞蹈视频,调到静音,一遍遍地看。
屏幕里那个笨拙跳舞的男人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
他想,如果二十年前的自己看到这一幕,会不会从办公室冲出来,给现在的自己一记耳光?
他不知道。
手机震动起来,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赵瑞生正要挂断,忽然看到来电显示的地名:是他老家的区号。
他犹豫了三秒,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瑞生啊,我是你三叔公。”
赵瑞生喉咙一紧。
“电视上……那个是你吗?”
老人的声音在颤抖:“村里人都看到了,说你、说你……”
“三叔公,我——”
“你爹要是还活着,得再气死一回。”
老人打断他,长长叹了口气:“瑞生啊,咱老赵家祖祖辈辈,没出过这么……这么丢人的事。你当官时,全村为你放鞭炮;你出事时,你爹的坟头我们都怕路过。现在你这……你这算啥呢?”
电话挂断了。
赵瑞生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那时他刚提副科,父亲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当官要像咱家后山的柏树,站得直,经得起风雨。”
现在,柏树倒了,躺在泥里,被所有人踩过。
卧室里传来王秀英压抑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夜的寂静。
赵瑞生站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不知何时聚集了几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镜头对准他家的窗户。
发现窗帘动了,他们兴奋地指指点点,手机举得更高。
赵瑞生猛地拉紧窗帘。
黑暗中,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赵小乐发来的微信:“爸!爆了!彻底爆了!有三家媒体想约专访!我们明天开个直播吧?就聊聊天,回应一下关心你的网友!”
赵瑞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手指稳得出奇:
“好。”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息。这光鲜亮丽的世界像一张巨网,而他已经落入网中,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