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若论骂人谁最厉害,非章太炎莫属。这位学问通天的大儒,骂起人来从不嘴软。
1906年6月,上海租界一处简陋的码头边,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刚刚踏出三年牢狱的大门。迎接章炳麟的,是中国同盟会派来的接引人员,以及孙中山的亲笔邀约。
同年,章太炎抵达日本东京,接下了同盟会机关报《民报》的主编一职。
彼时,改良派的梁启超正主持着《新民丛报》,大肆鼓吹君主立宪,认为中国民智未开,推翻清廷只会乱上加乱。章太炎一看这路数,提笔就干。
两份报纸隔洋对骂,你来我往,持续数年。章太炎的杀手锏不是破口大骂,而是拿古典文字学、历史考据来层层拆解梁启超的逻辑,把"缓进改良"的主张逼到无路可退。
他在《民报》上直接点题:推翻满清、恢复中华、建立民国,这才是正路,其余都是绕弯子。
那一届东京留学生对章太炎的到来,反应大得出乎意料。欢迎会那天正值雨天,两千多人冒雨前来,只为一睹这位刚出狱的国学先生。
章太炎往台上一站,语气平静,字字清晰,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颓态。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压着一块说不出口的重。
三年前,正是那场著名的苏报案,把章太炎和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同时推进了上海公堂。
那个年轻人叫邹容,写了一本《革命军》,笔锋之利,连章太炎读完都拍案叫绝,主动为此书撰序,以自己的学界声望为邹容背书。
两人相见恨晚,结为异性兄弟。
然而清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敢说话的人。1903年,章太炎与邹容同被拿办,押至上海租界会审公廨受审。章太炎被判三年,邹容被判两年,论理邹容该先出来。
但邹容入狱时身体已经亏损,狱中条件恶劣,熬到1905年,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就死在了牢里,终究没能等到革命成功的那一天。
鲁迅本人,也是章太炎的弟子之一,原名周树人,后来以笔为刀,刻入了整个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史。章门之下,黄侃、钱玄同、朱希祖、沈兼士,各个后来都是一方宗师。
有人说,民国初年北京大学里那些叫得响的教授,大半都出自章太炎门下,这话虽有夸张,却也相去不远。
学问做到这个份上的人,照说晚年该是坐享清誉了。章太炎偏不。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章太炎已是六十开外,仍公开表态,坚决反对对日妥协,态度比许多年轻人还要硬。
1935年,章太炎在苏州主持章氏国学讲习会,同时主编《制言》杂志。外头时局越来越乱,章太炎讲的那些文字训诂、经史考辨,在某些人看来未免迂腐。
但章太炎自己清楚,国学从来不只是书斋里的玩意,讲给学生听的每一堂课,都是在告诉这些年轻人:你们的根在哪里,不能丢。
1936年6月14日,章太炎在苏州辞世,临终前告诫子女,富贵不可骄矜,贫困不可屈节,入官尤须清慎。这几句话,说的是家训,也是章太炎一生行事的底线。
一个人活了将近七十年,骂过皇帝,骂过太后,骂过窃国的袁世凯,骂过妥协的改良派,被抓进去又走出来,软禁过又逃脱了,到最后,留下的不只是那些铿锵的骂声,还有四百余万字的著述,还有一批撑起民国学术半壁江山的弟子。
这才是章太炎真正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