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练过三年吉他。不是随便弹弹,是认真练。每天练,买了书,跟了老师,记录进度。我喜欢音乐,我以为喜欢加上努力,会到一个地方。三年之后,我到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我能弹,但我弹的时候,我知道差在哪里,我说不出来,但我听得出来。有一次我老师让我听一个学了一年的学生弹。那个学生弹完,我老师问我,你感觉怎么样。我说:他比我好。老师没说话。那个没说话,是一种确认。但那件事,我当时没有真正被击中。我告诉自己,音乐本来就不是我最重要的事,我也没想靠这个吃饭,差一点没关系。我用这个想法,把那件事盖住了。盖住了,就过去了。真正击中我的,是另一件事,是我以为自己有天赋的那个地方。我写东西。写了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还不错。不是自大,是周围的人这么说,发出去的东西有人看,有人说写得好。那个"还不错",在我心里住了很多年。然后有一年,我读到一个人写的东西。不是什么名家,是一个当时还没什么人知道的人,发在网上,我偶然点进去。我读了第一段,停了一下,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我把整篇读完,关掉,坐在那里。我知道那个东西我写不出来。不是现在写不出来,是我不管练多久,都写不出来那个。不是技巧的差距,是那个东西背后有一种我没有的感知,那种感知不是练出来的,是那个人生来就用那种方式看世界。那天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写东西。不是放弃,是我需要重新想,我在写东西这件事里,是在做什么。我以为我在朝一个方向走,读了那篇东西之后,我发现那个方向的尽头有人站在那里,我走一辈子,走到的地方,是那个人出发的地方。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我有一个朋友,她叫阿柔,学钢琴的,学了二十年,进了音乐学院,出来之后在一家培训机构教琴。我问过她,你有没有遇到过,让你觉得天赋差距是真实的那种人。她说:遇到过。她说:我们学院有一个学生,她练琴的时间比我少,但她弹的时候,那个声音,和我弹的不一样。我说:哪里不一样。她想了一下。她说:我弹,是我在控制那些音。她弹,是那些音在经过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抱怨,不是在羡慕,是那种想清楚了一件事之后的平。我说:那你难受吗。她说:难受过。她说:难受了很久,然后有一天我发现,我在为一件根本不是我的事难受。那个天赋,本来就不是我的,我没有失去它,我从来就没有拥有过它。那句话,我觉得是这件事里最难到达的地方。那个天赋从来不是你的,你没有失去它。知道这件事,和真的接受这件事,中间有很长的距离。中间那段路,有人走过去了,有人走了一半,有人走到一半,绕回来,继续相信自己只是还没到。我后来重新开始写东西。不是因为我想通了什么,是因为我发现,我读那篇文章的时候,我的感受是真实的。我知道那个东西好,我知道差在哪里,我虽然写不出来,但我感觉得到它。那个感觉得到,不是安慰奖。那是另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那叫什么,但那也是真实的。阿柔后来跟我说,她现在教琴,教到一个学生,七岁,她第一次听那个孩子弹,她知道了。我说:知道什么。她说:就是那种,你知道。她说:我这二十年练的,是为了有一天能听出来那个东西。她说完,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我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她也没有说。那个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然后她说,走吧,吃饭。我们就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