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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待得久了,也就慢慢看懂了许多细处。壶身上的波斯联珠纹,带着丝路上的风;碟子底下的椰枣纹,有西亚的日头;瓶子上胡商的模样,眉眼间能看出赶路的累,也能看出对远方的念想。这些细碎的印记,不是刻意堆砌,是匠人眼里看着、心里记着的温软。他们兴许不懂什么是文明互鉴,就是凭着最朴实的善意,把别人那儿的好东西,变成了自己手里的一部分。
常想起“黑石号”。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勿里洞海域,一艘沉船从海底苏醒,载着五万六千多件铜官窑瓷器,在水底下睡了一千年,又见着天了。有一只碗底上清清楚楚写着:“湖南道草市石渚盂子有名樊家记”。就是这儿,就是我脚底下这片地。这十四个字,像是一千年前递过来的一句话,轻轻的,告诉你当年有个姓樊的匠人,在石渚做盂子,正正经经写上自己的名号,盼着手艺能传向远方。后来真就去了很远的地方。如今它在新加坡的亚洲文明博物馆里。有时我会想,它会不会也想家?不是急赤白脸的那种想,是夜深人静时,心里头慢慢浮起来的一点念想。就像我坐在江边,偶尔也会牵挂:当年从这里出发的坛坛罐罐,都曾看过哪些风景?
从江边往回走,天色已暗。碎瓷长廊里空无一人,那些瓷片还那么卧着,釉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我弯下腰,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温温的,不像石头那么凉,倒像带着点热气的小东西。
风又吹过来了。我直起身,慢慢往回走。后头江水哗哗,不紧不慢,跟我来时一个样。
[作者:冯静妮][编辑:罗亚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