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救计划》开头，高斯林扮演的角色从深度睡眠中醒来，满脸胡茬，发现自己身在距离地球十几光年之外的太空。他插着输液管，鼻饲管连着营养液，由一台机器人负责全程护理，本质上是从药物诱导的深度昏迷中醒来。这听上去挺合理：飞船补给有限，让宇航员在漫长旅途中睡过去，既省食物又省氧气。

但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的生理学家马泰奥·切里会告诉你，这条路基本走不通。药物昏迷并不会显著降低人体的代谢速率，氧气和食物的消耗量几乎不变。你只是失去了意识，身体该烧的燃料一点没少。更要命的是，维持昏迷所需的药物有累积毒性。想让宇航员睡着“省电”，结果可能会先毒死他们。

真正有希望的方向叫“人工蛰伏”。切里主持着欧洲空间局的一个专门研究小组，课题就是怎么让人类像动物一样冬眠：体温降低，代谢放缓，不吃不喝，一觉睡上几个月甚至更久。自然界里，熊、仓鼠、地松鼠都能进入一种叫蛰伏的状态，体温下降，代谢速率压到极低，有些地松鼠的体温甚至能降到冰点以下，就这么撑过整个冬天。按照切里的说法：生命仍在运转，只是时钟被拨慢了，每一秒都变得更长。

关键突破在于，切里的团队已经证明，蛰伏不是冬眠动物的专利。他们向大鼠脑干的特定区域注射药物，“骗”过了大鼠大脑中控制体温和代谢的回路，成功诱导出人工蛰伏。而大鼠在自然条件下根本不会冬眠。这意味着，蛰伏所需的生理机制可能并不是某些物种独有的天赋，而是一种被封存的潜能。出于安全考虑，这套方法还无法在人体上复制，但切里坚信，合成休眠在理论上对人类同样适用。

冬眠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防辐射。辐射是深空载人飞行的头号难题，目前没有成熟的解决方案。而在蛰伏状态下，组织中的氧含量大幅降低，这可能显著提高细胞对辐射损伤的抵抗力。一个用来省粮食省氧气的技术，顺手帮你抵御了宇宙射线，这种好事在工程上很少见。

如果人工蛰伏的几个月还不够长呢？更极端的方案是冷冻休眠。这是科幻里更常见的版本。把一个人冻起来不难，难的是将来还能完整地醒过来。

难点在于：水结冰时会膨胀成晶体，像刀片一样从内部刺穿细胞。德国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的分子神经学研究者亚历山大·格尔曼换了一种思路。不让水变成冰晶，而是让它在极低温下变成一种类似玻璃的无定形固体，避免膨胀。2026年3月，格尔曼团队发表了一项实验结果：他们将小鼠脑切片在零下196摄氏度下玻璃化保存，解冻后，脑组织恢复了电活动。

格尔曼的逻辑是：自然界已经给过暗示。水熊虫能把自己变成玻璃态存活，西伯利亚小鲵能在永久冻土中冰封数年后复苏，北极地松鼠能在体温低于冰点的状态下存活数周。既然这些能力分散在如此不同的物种中，人类体内是否也沉睡着类似的生物学潜力？鼠脑实验至少说明，低温玻璃化不一定是不可逆的破坏。当然，从脑切片到活体、从小鼠到人类，距离仍然巨大，玻璃化所用的化学保护剂本身也有毒性问题。但如果这条路最终走通，它将使远比几个月更长的星际旅行成为可能。

有一个细节，几乎所有科幻电影都搞错了，包括《挽救计划》。切里说，问题出在醒来那一刻。银幕上，宇航员打开舱盖，揉揉眼睛，几分钟后就能站起来说话、做决策。但真实的苏醒过程不会这么利落。从深度蛰伏或冷冻中恢复，每个器官都得重新“开机”，体温要缓慢回升，代谢要逐级恢复，大脑需要时间重建正常的神经活动模式。整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

不管宇宙面临怎样的危机，刚醒来的宇航员，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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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挽救计划》剧照

信源：Mogensen, Jackie Flynn. "Can Future Astronauts Be Put into Comas for Long-Distance Space Travel?" Scientific American, 22 Mar.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