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落之首⑧我起身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到了上午十点。这一夜,我竟分不清自己是入眠还是醒着,昨日看到的阴惨景象轮番在脑内放映,直叫人分辨不出究竟是回忆还是梦境。不知不觉日期更替,到了尚不能称为早上的时间,好歹算是睡了过去。我望向旁边,翔太郎并不在。他是去厕所、去吃饭还是去检查水位了呢?倘若是普通的旅行,即便被留在房间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但此刻心中深感不安。我只觉得腹中空空,毕竟昨天吃得不多。我走出房间前往餐厅,翔太郎已经在那里了,看样子他刚吃完早饭。“哦?起床了吗?我还想继续找找看,你也小心点。”翔太郎和我擦肩而过,就这样离开了餐厅。我独自一人吃了和昨天一样的水煮鱼罐头。地下建筑虽无昼夜之别,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上午,总给人一种安心之感。相比夜里,孤身一人也不害怕。吃完饭,我踏上了走廊。应该去帮忙找手机吗?我在地下一层盘桓了片刻。途中没遇到任何人,不过各个房间都传出了人的气息,大家似乎都起来了。突然间,我发觉地下二层传来了响动和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不过感觉像是工地上的那种此起彼伏简单明了的对话,有种即将开工的迹象。又过了片刻,我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矢崎一家三口。他们在做什么呢?隐隐有种出事的预感。联想到他们之前的态度,就觉得这些人哪怕一心胡来也毫不奇怪。去瞧瞧情况吧。我向着楼梯走去。穿过走廊,只见楼梯跟前有个人影。那人和我一样,正打算下到地下二层。“咦?麻衣?”“哇!”刚把脚踏上第一段台阶的麻衣紧紧攥着栏杆,一脸惊恐地回过头来。她意识到背后的人是我,这才解除了身体的僵硬。“柊一君?下面好像在做什么,我正在想究竟是怎么了——”“对对,那边是矢崎一家子吧?”我和麻衣一前一后走下狭窄的楼梯。地下二层的水量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我们穿上长靴,试着把脚踏在走廊上,可刚开始走,水就灌进了长靴里。没办法,我们只得打着赤脚,把裤脚挽到膝盖,再将双脚浸入冰冷的水里。矢崎一家的声音正是从设置了卷扬机的小房间里传出来的。走廊有些昏暗,我将手机的灯光举到头上,往里边进发,荧光灯还亮着,所以即便不用手机也并非不能行走,可因为光着脚,脚底总有些不安。麻衣将身体凑近打着手机灯光的我,两人缓缓地朝走廊深处走去。不多时,小小的铁门前出现了矢崎一家三口的身影。弘子和隼斗和我们一样,两人也把裤脚卷了起来。隼斗大概是跌了一跤,全身都湿透了。幸太郎穿着仅有一件的钓鱼用涉水裤。三人将一根类似晒衣杆的东西插进铁门内部,每个人都是一副汗流浃背的样子。“什么事?”注意到我俩之后,弘子问道。“没什么,我们只是听到了声音,过来看看情况。”我如实作答。弘子就只是“哦”了一声,便不再理会我们了。浑身湿透的隼斗向我们投以嫌恶的眼神,一家子在做的事被人瞧见,似乎令他相当不爽。矢崎一家并未做出任何解释,可他们要做的事一望便知。他们正用一根长棍充当火车轮子上的连杆,试图在不进房间的情况下转动卷扬机。“喂,隼斗,再往里推一下试试。”“推了。”隼斗抗议般地应了一句。“那么换个角度吧,弘子,你也过来——”抱着长棍的三人向右侧移动了一步,然后使劲转动绑在另一头的卷扬机摇柄。“哎呀——”三人失去平衡,一起摔了个屁股蹲。他们手里拿着的棍子被无情地折弯了。仔细一看,原来是把三根铝管用铁丝绑在一起,接成大约相当于晾衣竿的长度。铁丝一松,管子便七零八落了。这方法显然难以奏效,因为长棍会变形,力量无法传递。哪怕真有一根足够长、强度也足够大的棍子,不用绑铁丝就能抵达卷扬机的位置,想在这个位置操作长棍让大石落下也是千难万难。然而矢崎一家三口却是认真的。就在昨天,翔太郎向他们提出了挑战,要求他们找出不用把人留在地下的逃脱之法。就连这种不靠谱的办法,他们也忍不住想要尝试。我再度看向卷扬机所在的小房间,不禁切身体会到根本不存在这样的方法。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比方说,用绳索把巨岩捆住,从小房间的外侧将其拽下来如何呢?可绳索正好卡在铁门边缘,恐怕难以如愿,况且也没什么办法能把绳子紧紧地套在头顶的巨岩上。又或者,在岩石落下的位置,放置一个“匚”字形的台子,然后安排一个人在小房间里操作卷扬机,令巨岩落在台子上,如此一来,里边的人就能从“匚”字形的台子下钻过去,自小房间里脱身,最后,从铁门外边破坏台子,令巨岩完全落下。该方法由于无法找到足以承受巨岩重量的台子遭到否决,地下建筑内的木制椅子和桌子已开始腐烂,也没有办法加工钢制货架,更何况这些东西的强度也不够吧。最为可行的办法就是用原木搭建一个坚固的底座,然后让巨岩落在上边,然后在底座上浇油放火,当然了,这里根本找不到那样的材料,而且地下二层已经开始积水,哪怕想做也不可能了。到了最后,余下的唯有矢崎一家正在实施的那种希望渺茫的办法。而他们正为这样的办法煞费苦心。看到矢崎一家的样子,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悲怆与我们完全不同。我只是害怕自己无法自地下建筑脱身,而他们所害怕的乃是从这里逃脱时会少了某个家人。昨天矢崎提出的逃脱应优先于寻凶的主张,此刻的我完全可以理解,可不用牺牲的办法是不存在的——这样的事实并无改变。矢崎将铝管扔在地板上,踏着水面独自走进了小房间。“可恶!这个真能转得动吗?要是石头掉不下来,做什么都是没用的——”说着,他将手搭在了卷扬机的摇柄上。“啊!”身旁的麻衣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耳边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巨岩嘎吱作响。矢崎立刻停住了手,可他始终不曾放开摇柄,而是暂时维持着那个姿势僵在原地。从他盯向斜上方的巨岩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已在精神上被逼入了绝境。他会不会再度转动摇柄呢——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就在此刻,我的心底萌生了邪恶的祈祷,难不成矢崎真想就这样把巨岩拽下来吗?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巨岩在坠落的过程中说不定会卡在铁门和地板之间,令他有机会逃出生天。他是在赌这样的可能性吗?倘若如此,说不定在下个瞬间,矢崎就会留在地下,而我们则获得解放。果不其然,矢崎再度用力握住了摇柄。沉闷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回,巨岩似乎向下滑落了少许。“爸爸!停下!”“不要不要不要!”弘子和隼斗惊叫起来。一听到那个声音,我就将邪恶的期待抛诸脑后,然后和麻衣一起高喊:“危险!”“住手!会被关进去的!”矢崎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原本是打算试试手感吧。听到我们的喊声,矢崎似乎回过神来,把手从摇柄上挪开。弘子招手让他快点出来,矢崎则摇摇晃晃地穿过铁门,回到了走廊上。“要是没人转这个,我们就没法离开这里。”他以谵言般的语气,道出了早就摆明的事情。矢崎家的三人一副涕泪欲下的表情,拾起了掉到水里的铝管,迈着残兵败将般的步伐,开始往走廊的楼梯方向折返。在和我们擦肩而过之际,三人将目光投向这边,朝我们打了招呼,其中似乎带有些许敌意。我打算就这样目送他们离开,但麻衣并未沉默:“矢崎先生,我很理解你的不安,但绝对不可以胡来。因为时间还是有的——”“可是凶手根本找不到吧?”矢崎低吼似的说道。随后他带着两个家人回到了地下一层。被剩在这里的我俩不禁面面相觑。然后,麻衣将手搭在铁门的上框,探过上半身,检查了悬在天花板上的巨岩的情况。“如何?”“稍微下来了一点吧。柊一君也要来看看吗?”我接替麻衣,把上半身探入小房间,伸手摸了摸巨岩。正如她所言,经矢崎之手,巨岩似乎朝小房间坠落了少许,不过即便用单手摇晃,也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虽然是有些移动,但就这么放着也不会自己掉下来吧?不然倒也刚好。”“嗯,感觉掉不下来。”本以为因为矢崎的举动,巨岩会在自重的作用下往下滑落。但上去摸了一把后,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迹象。若想将岩石拽下来,还需要加大力道。明白了这点之后,我的内心便为不知是安心还是沮丧的感情填满了。矢崎转动摇柄的一瞬,我突觉一阵恐惧,就像汽车即将在眼前相撞一样。只要他把石头拽下来,我们就得救了——忘了这个吧,太危险了。我在内心如此疾呼。最终,事故并没有发生,而我也未如愿脱身——麻衣貌似也从紧张中解脱出来,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回去吧。”言毕,她轻轻地握住了我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