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向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提交了一份申请：在近地轨道部署100万颗卫星，用来跑AI。

这个数字是目前全球在轨航天器总数的100倍。如果建成，仅部署成本就超过1万亿美元，是SpaceX此前最烧钱的两个项目，星链和星舰，加起来的50倍。

驱动这个方案的，是一个正在地面上迅速膨胀的危机。

AI数据中心正在吞噬电力。美国能源部的报告显示，2023年数据中心消耗了全美4.4%的电力，到2028年这个数字预计将飙升到6.7%至12%。这还只是美国一个国家。大型数据中心每天要用掉数百万加仑的水来散热，干旱地区的居民已经开始反抗。亚利桑那州图森市成功挡下了亚马逊的一个大型数据中心项目。纽约州议员提出立法，要求暂停数据中心建设三年，这已经是美国第六个考虑类似“暂停令”的州。佛罗里达州长德桑蒂斯也提出了限制方案，连特朗普都公开表态要让数据中心“为电力付出公平代价”。

地面快装不下了，而AI对算力的需求还在指数级增长。

太空的吸引力很直接：太阳能。同样一块太阳能电池板，在轨道上的发电量可达地面的5到7倍，因为没有云层遮挡，日照时间也远超地面。数据中心搬到太空后，散热不靠水，靠真空中的热辐射。不占地，不扰民，没有业主委员会，没有环评抗议。

一家叫Starcloud的公司已经把一块英伟达H100 GPU送上了轨道，挂在一颗小卫星上跑通了谷歌的Gemini模型。当然，一颗卫星能承载的算力微乎其微。要替代地面上一座大型数据中心，至少需要几百颗这样的卫星。SpaceX要的是100万颗。

经济账能不能算通？先看发射成本。航天飞机时代，把1公斤载荷送入轨道要花6万多美元；一次性火箭降到了1万美元出头；猎鹰9号靠部分复用压到了5000美元以下。但太空数据中心要成立，这个数字必须降到1000美元以下。这要求星舰不仅能飞，还要像航班一样频繁飞、可靠飞。

发射只是门槛之一。星链V2卫星重1250公斤，每瓦发电成本约22美元，比NASA旗舰任务便宜了几个数量级，但跟地面数据中心比仍然太贵。

然后是芯片。SpaceX不打算买英伟达的芯片，因为太贵。马斯克刚刚宣布启动“Terafab”项目，要从设计、制造到测试全部垂直整合，自己造芯片。预计主厂投资约200亿美元。芯片制造完全在SpaceX的能力圈之外，但这家公司此前干过类似的事：为了给星链配套用户终端，它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巴斯特罗普建起了全美最大的印刷电路板工厂。

工程师安德鲁·麦卡利普做了一个经济模型，把发射成本、卫星成本、GPU故障率、电价等变量全部纳入。他的结论是：这件事在物理上完全可行，经济上非常接近可行。

但他也没有完全押注。他认为地面能源未必会成为瓶颈。核聚变产业在增长；与此同时，比尔·盖茨的TerraPower等新一代核裂变项目也在推进，沙漠里有的是地方铺太阳能板。资本市场会对电价上涨做出反应，得克萨斯这样的州不太可能为了邻避效应放弃数据中心带来的经济利益。太空方案更像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地面扩张的政治成本会高过太空基建的技术成本。

不过，即便经济账能算通，代价也不止写在账单上。

轨道数据中心运行期间确实零排放、零用水。但把100万颗卫星送上去需要大量火箭发射，火箭燃烧产生的黑碳气溶胶会加热高层大气。气候科学家安德鲁·德斯勒做了一个粗算：一个100吉瓦的在轨星座，如果替代的是天然气发电，5年内可以少排放约20亿吨二氧化碳，而把这些卫星送上去的火箭排放大约相当于1亿吨。账面上看是划算的。但如果地面数据中心本身就用太阳能供电，这个优势会大幅缩水。而且这个计算还没有计入火箭制造、运输和发射场建设的全生命周期排放。有研究认为，把这些因素算进去，太空数据中心的气候优势会被完全抵消。

还有一笔更隐蔽的账。卫星不会永远待在轨道上，它们退役后会坠入大气层烧毁。高空飞机的实测数据显示，高层大气中的锂、铜、铝浓度正在上升，来源就是再入大气层烧蚀的卫星和火箭残骸。一项最新研究发现，在距地面96公里的大气边缘，锂原子浓度增加了10倍，直接关联到一枚猎鹰9号上面级的再入。100万颗卫星意味着100万次再入。这些金属沉积对高层大气化学的长期影响，科学界才刚刚开始研究。

然后是夜空。

100万颗卫星，每一颗都展开着大面积太阳能电池板，反射阳光的能力远超今天的星链。天文学家约翰·巴伦廷从2019年第一批星链升空起就在追踪这个问题。这几年，SpaceX在自愿基础上做了一些降低卫星亮度的努力，天文界与产业界勉强维持着合作关系。但新一代巡天望远镜，比如刚投入使用的维拉·鲁宾天文台，已经频繁受到卫星轨迹的干扰。射电望远镜同样受到严重影响。

如果卫星数量再翻100倍，这种脆弱的共存就到头了。天文学家担心的不仅是单条卫星划过视场的问题，而是所有卫星汇聚在一起，会像一座小城市的光污染一样，整体抬高夜空的背景亮度。

巴伦廷说，这些公司并没有资助相关评估工作。他和同事们在用业余时间试图搞清楚，这对地面天文学来说是不是一个生存级别的威胁。“我们被要求在一个月内向联邦通信委员会提交量化意见，但我们连这个星座的完整技术细节都拿不到。”

一个可能永久改变地球夜空的决定，正在以商业项目的节奏向前推进，而负责评估后果的人连基本数据都凑不齐。算力在膨胀，地面在发烫，太空看起来是一个答案。只是没人说得清，我们最终要为这个答案付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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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Aurich Lawson

信源：Berger, Eric. "Orbital Data Centers, Part 1: There’s No Way This Is Economically Viable, Right?" Ars Technica, 24 Mar.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