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年前,绕道某城。从绿皮火车下来的时候,看到一家三口和列车长争吵。两夫妻都是残疾人,一个是手足,一个是眼睛,都有着明显的残缺。唯独那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全身完好无损,看着是个正常孩子。一家子衣着褴褛,丈夫在哇哇地朝着列车长大声说话,妻子缩着肩膀站在一边,孩子在哭,他其实很努力想忍,但是忍不住,只能用手臂捂着嘴抽泣。纯粹是因为孩子的哭相有些看不下去,我控制不住多管闲事的心走了过去。原来这一家子只买了短途票,想要蒙混过关回老家。他们已经顺利躲过了十几个站,还剩下三分之一的路途时,被乘务员发现,赶下车。大概因为妻子儿子都在身边看着,丈夫着急了,多少有些无赖地扯着列车长的衣服诉说自己的委屈,说自己多么多么困苦、一家子已经没钱了多么多么难,就剩下几个站了能不能继续蹭一程……到最后甚至撒泼打滚起来,扯着列车长裤子就在地上倒腾。列车长见怪不怪,用力甩开丈夫,冷冷的告诉他们外面就有救助站,有需要的话出了火车站就打救助电话,但火车是不可能再让他们上的。丈夫一听,索性叉开两腿坐在地上,大声嚎叫起来。孩子的哭声更大了。我上前问列车长,剩下的路途还需要多少钱。旁边的女乘务员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叫我不需要太好心,这一家人就是无赖惯犯。我打断她:没看到孩子已经哭成那样了吗?大概是我眼里的怒意震到她,她吐了一个数字,我默算了一下,三个人加起来刚好跟我身上的现金差不多。于是把所有现金摸出来,拉过孩子捂着脸的手臂,把钱放在他手上。这钱,我从没打算交给他畏缩颓落的母亲,无赖撒泼的父亲。这个孩子,在他尚且蒙昧的年纪,被迫目睹了世间丑陋不堪的疾苦、双亲因为求生而狰狞的脸面,以及世人轻蔑鄙视的眼色。偏偏,还像其他普通小孩一样,知廉耻而羞愤,却对一切无能为力。我无法想象,出身于这种人家的孩子,未来还会遭遇多少类似的冷遇,多少类似的困窘。他的未来恐怕只能圈定在一个狭小的社会,一生难以脱离。甚至他个人发展的可能路线,都与康庄大道扯不上关系。只是那一刻,我想让那个彷徨无助的小孩,感受一点点陌生人的热度,在多年后他回忆起来这一幕,还能记得这个世界并非全是绝望。遗憾的是,当我把钱交到孩子手上,丈夫松开列车长裤脚的那瞬间,列车长和乘务员立即上车、关门,火车驶离车站。竟是连那点车费也不想挣了。一声叹息,我无视丈夫的千恩万谢,转身离开。我不知道后续这一家人会不会拿着我的钱买全票,或许他们还是继续以短途票蹭长途车,那些都不是我能考虑的事。我只能记住那双愣愣看着我的泪眼,而我,同样无能为力。孩子,愿你一生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