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嗣同就义那年,父亲谭继洵已经七十二岁。这位前湖北巡抚,亲自北上为儿子收尸。千里颠簸,扶柩南归,把“朝廷钦犯”接回浏阳老家安葬。 没人知道,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是顶着怎样的压力踏出这趟行程。谭继洵一生为官谨慎,从知县一步步做到封疆大吏,在湖北任上清廉自守,主修水利、兴办书院,深得百姓爱戴。可他的儿子谭嗣同,却偏偏走上了一条最“激进”的路——参与戊戌变法,要革祖宗之法的命。父子二人,一个恪守中庸之道,一个信奉“冲决网罗”,政见早已形同水火,可血浓于水的亲情,从未因立场不同而褪色。 戊戌变法失败的消息传到长沙谭府时,谭继洵正坐在书房里批阅旧时的治水文稿。家丁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老爷,少爷他……他被朝廷判了斩立决!”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宣纸上,墨汁晕开一片黑渍,谭继洵浑浊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神采,半晌才颤抖着问出一句:“何时?何地?”当得知儿子已于三日前在宣武门菜市口就义,连收尸的人都不敢有时,这位一生隐忍的老臣,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消息传开,亲友们纷纷登门劝阻。湖广总督的幕僚亲自前来,低声告诫:“谭公,嗣同公子如今是钦犯,朝廷正盯着所有关联之人。您若北上,不仅会落得个‘忤逆朝廷’的罪名,恐怕连谭氏一族都要受牵连啊!”谭继洵的弟弟也拉着他的手哭:“哥,你都七十二了,经不住这折腾!就算你不顾自己,也得想想家里的妻儿老小!” 谭继洵沉默着听完所有人的话,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房挂着的“忠孝传家”牌匾前,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他转过身时,脸上的泪痕已干,眼神里满是决绝:“我是谭嗣同的父亲。他生是谭家的儿,死是谭家的魂。就算是钦犯,我也不能让他暴尸街头,不能让他成为孤魂野鬼。至于家族安危,我一人承担便是。” 出发前,谭继洵遣散了大部分家丁,只带着一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仆。他没有带任何贵重物品,只揣着儿子年少时写的一首诗稿,还有一件自己穿过的旧官袍——他想让儿子走得体面些。彼时已是深秋,北方的寒风裹着落叶,刮在人脸上生疼。谭继洵的腰疾本就严重,一路的舟车劳顿让他每走一步都疼得直咧嘴,可他从未停下脚步。老仆看着心疼,劝他在客栈多歇两日,他却摇头:“早一天到,复生就能早一天回家。” 抵达北京时,距离谭嗣同就义已过了五日。谭继洵没有去拜访任何旧友同僚,他知道,此时的自己,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钦犯之父”。他凭着当年在京城为官的记忆,找到了负责处理钦犯遗体的衙役。当衙役带着他来到那间破败的停尸房,谭继洵终于见到了儿子。 谭嗣同身上的囚服早已被血浸透,面容却依旧刚毅,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谭继洵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儿子的遗体,哭得像个孩子。“复生,爹来接你了,咱们回家……”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在空荡荡的停尸房里回荡。 衙役们看着这位白发老人,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忍。可朝廷的命令如山,他们不敢轻易松口。谭继洵强忍着悲痛,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告老还乡文书,还有多年来积攒的俸禄,声音坚定:“我是前湖北巡抚谭继洵,今日只为接子归乡,绝无他意。这些钱,权当给各位的辛苦费。”或许是老人的执着打动了衙役,或许是他的身份尚有几分薄面,最终,衙役们默许了他将儿子的遗体领走。 没有像样的棺椁,谭继洵就和老仆一起,用带来的旧官袍裹住谭嗣同的遗体,又买了一口最普通的薄棺。扶柩南归的路,比北上时更加艰难。谭继洵亲自牵着棺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无论山路多么崎岖,风雨多么猛烈,他都不肯让别人代劳。沿途的官员,有的避之不及,有的则暗中派人保护,感念这位老父亲的舐犊情深。 回到浏阳老家时,已是寒冬。谭继洵没有为儿子举办任何葬礼,他不敢立碑,不敢刻字,只在谭家祖坟的一角,找了一块僻静的土地,将儿子安葬。他在坟前栽了一棵松柏,这是谭嗣同生前最爱的树,象征着坚韧与不屈。 朝廷得知谭继洵私藏钦犯遗体后,虽未治罪,却也彻底断绝了他的仕途,还削去了他的部分俸禄。可谭继洵毫不在意,他闭门谢客,不再过问世事,只是每天都会去儿子的坟前坐一坐,跟儿子说说话。他会讲家乡的变化,讲自己最近读的书,有时也会低声抱怨:“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可抱怨的语气里,满是心疼。 有人说,谭继洵一生谨慎,最终却因儿子而晚节不保。可他自己却从不后悔。他或许永远无法理解儿子的变法理想,无法认同儿子“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决绝,但他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父爱如山。 1901年,谭继洵在浏阳老家病逝,享年七十九岁。临终前,他留下遗愿,要与儿子葬在一处。“生不能同室,死要同穴。”这是一位父亲,对儿子最后的牵挂。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