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孩子培养得越优秀，便是对他好吗？也是对自己好吗？我们在教育孩子的时候，除了教他们怎么飞得高、走得远，是不是应该教他们怎么握住父母的手？

邻居张姨上个月住了院，我去探望时，正撞见她那个在省城做医生的大儿子打电话。电话那头说工作忙，实在走不开，让弟弟先照顾着，他已经打了两万块钱过来。张姨放下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陪在床边的，是她那个在镇上开小超市的二儿子。小伙子话不多，正低着头削苹果，削好了，一片一片切到碗里，插上牙签，递到母亲手边。张姨接过碗，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有安心，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愧疚。

回来路上，我想了很久。

我们这一代人，多半是把“出息”二字看得极重的。孩子从小成绩好了，便觉得脸上有光；考上了名校，更是光宗耀祖；若是再能出国、留在大城市、做一份体面的工作，那简直是人中龙凤了。亲戚朋友问起来，腰杆都挺得直些。我们拼命地推着孩子往上走、往外走，仿佛走得越远，飞得越高，便越证明教育的成功。可我们很少想过，等我们老了、病了、走不动了，那个飞得最高的孩子，能不能及时落回到我们身边。

倒不是孩子不孝。只是他们有他们的难处——工作丢不开，家庭顾不全，路途又遥远，回来一趟，机票贵不说，时间上也折腾不起。他们能做的，无非是多打些钱，多打几个电话。可人到晚年，真正需要的，未必是那些钱。生病时的一碗热粥，寂寞时的几句闲话，半夜里不舒服时能按响的那个床头的铃——这些，钱买不来，电话也替不了。

我认识一位退休的老师，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大女儿在北京一家大公司做高管，年薪百万，每年春节回来住两天，匆匆忙忙又走了。小女儿没什么出息，读了中专就在县城当了个小学老师，嫁了本地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可就是这个小女儿，每周骑电动车过来两三趟，给父亲做顿饭，洗洗衣裳，陪他说说话。去年老教师摔了一跤，躺在床上三个月，全是小女儿在跟前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大女儿请了半个月假回来，已经是极限了，走的时候哭了一场，说妈我对不起你，可我实在没办法。老教师拉着她的手说，不怪你，你有你的路。

后来他跟老伙计们喝酒，半醉时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两个女儿，论出息，老大有出息；可论孝顺，老小才是我养对了的那个孩子。”

这话听来心酸，却也实在。

我们总以为，把孩子培养得越优秀，便是对他好，也是对自己好。可到头来，优秀的孩子往往属于远方，属于社会，属于更大的世界；而那个不那么优秀的孩子，反倒可能留在身边，守着这个家，守着我们。这不是说我们不该让孩子去追求更好的前程，而是说，我们在教育孩子的时候，除了教他们怎么飞得高、走得远，是不是也该教教他们怎么守住脚下的土地，怎么握住父母的手？
孝顺这件事，说到底，不是能力的多少，而是心意的远近。有心，再穷再忙也能挤出时间；无心，再富再闲也是天边的人。

张姨出院那天，我去帮忙接她。她那个开超市的小儿子开了辆旧面包车来，后座放平了，铺了褥子，垫了枕头，怕母亲坐着不舒服。他把张姨从病房里背出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小心翼翼地把母亲安顿在车上，又拿条薄毯盖住她的腿。张姨靠着车窗，忽然拉住我的手，眼眶红红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嫌老二没出息，骂了他多少回。现在才知道，是他养了我的老。”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话。心里想，为人父母，到了这把年纪，身边有一碗热汤，比远方有一座金山，要实在得多了。

所谓养对了的孩子，未必是那个最有出息的，而是那个你老了、病了、走不动了，他还在你身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