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19年,临淄城外。齐宣王的车队路过一处土坡,看见个布衣男子坐在树下读书,见王驾居然不起身。
齐宣王皱眉:“何人如此无礼?”
近卫回报:“大王,是个隐士,名叫颜斶。”
“叫他过来。”
侍卫去传,颜斶头也不抬:“让大王过来。”
满场皆惊。齐国大将王烛按剑怒喝:“匹夫安敢如此!大王尊贵,你一介草民,竟敢让大王屈尊?”
颜斶这才放下竹简,慢慢起身:“我上前,是趋炎附势。大王上前,是礼贤下士。与其让我得个阿谀奉承的骂名,不如让大王赢得招贤纳士的美名。这笔账,大王不会算?”
齐宣王气笑了,示意车驾上前。待走到三丈外,颜斶才起身,作了个浅揖。
“寡人问你,”齐宣王居高临下,“是君王尊贵,还是士人尊贵?”
“士人尊贵,君王不尊贵。”
全场哗然。王烛拔剑半寸:“狂徒!”
齐宣王抬手制止,盯着颜斶:“说清楚。说不清楚,今日你走不了。”
颜斶不慌不忙:“当年秦国攻打齐国,秦军过鲁地时,秦王下了两道令。第一道:有敢在柳下惠墓地五十步内砍柴者,死。第二道:有能取齐王头颅者,封万户侯,赏万金。”
他抬头看齐宣王:“柳下惠是士,死了百年。大王是君,活生生坐在此。可秦王眼里,一个死士的坟,比活君的头还值钱。大王说,士贵,还是君贵?”
齐宣王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颜斶继续道:“再说近的。当年邹国与鲁国交战,邹国官员战死三十三人,士卒无一人伤亡。邹穆公要罚士卒,孟子怎么说的?‘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仇。’大王若把士人当草芥,士人自然把大王当仇寇。”
“放肆!”王烛终于忍不住,剑全拔了出来。
颜斶看都不看他,只盯着齐宣王:“大王今日杀我容易。但我一死,天下士人会怎么传?说齐王不能容人,因一句实话杀隐士。到时稷下学宫那些贤才,谁还敢来?列国士人,谁还敢投?”
齐宣王攥紧车轼,手背青筋暴起。良久,忽然大笑:“好!说得好!”
他下车,走到颜斶面前,郑重一揖:“先生今日教我。请随寡人回宫,拜为上卿。”
颜斶摇头:“不了。山野之人,受不了朝堂规矩。今日之言,大王若听得进,是齐国百姓的福气。若听不进,我留在宫中,也是行尸走肉。”
“先生要什么?黄金?府邸?寡人都给。”
“我要的,大王给不了。”颜斶收起竹简,“我要的,是天下君王都明白:社稷之所以立,不因有君,而因有士。宫殿能盖,是工匠之力;律法能行,是文吏之智;疆土能守,是将士之勇。离了这些人,君王不过孤家寡人。”
他背起行囊,转身就走。
齐宣王急道:“先生留步!至少……至少让寡人设宴饯行。”
“不必了。”颜斶头也不回,“粗茶淡饭,吃得踏实。锦衣玉食,吃着不安。”
王烛欲追,齐宣王拦住:“让他走。”
“大王,此人狂悖……”
“他说的是实话。”齐宣王望着颜斶远去的背影,“秦国那道令,是真的。柳下惠的坟,确实比寡人的头值钱。”
回宫后,齐宣王召稷下学宫祭酒:“从今日起,士人见君,不必跪拜。议事之时,赐座赐茶。”
祭酒大惊:“这……于礼不合啊!”
“礼是死的,人是活的。”齐宣王顿了顿,“传寡人话:凡来齐国的士人,无论出身,但有才学,寡人必以师礼相待。不愿为官的,赠金送行;愿留下的,俸禄加倍。”
消息传开,列国震动。半年间,投齐的士人多了三成。孟子听说后,只评价一句:“早该如此。”
那日之后,齐宣王常独自登台,望颜斶离去的方向。近侍不解:“大王既欣赏颜先生,为何不强留?”
“留不住。”齐宣王摇头,“有些人,生来就不是笼中鸟。你关得住他,关不住他的心。不如放他走,天下人会说:齐王有大度。这比多十个上卿,还值。”
“可他说君王不尊贵……”
“他说得对。”齐宣王笑了笑,“没有士人辅佐,君王算什么?夏桀商纣,当初不也是君王?”
三年后,有客自东方来,说在即墨海边见过颜斶。布衣草鞋,教渔人子弟识字,分文不取。
齐宣王听了,沉默半晌,吩咐:“送百金,丝帛十匹,粮三十车。别说是寡人送的,就说是故人馈赠。”
车队出发那日,齐宣王对太子地说了段话:“你记着。君王这位置,看着尊贵,其实是天下最危险的。士人得罪君王,最多换个国家。君王得罪天下士人,死无葬身之地。颜斶那句话说透了——活君的头,不如死士的坟。因为士人的风骨,能传千年。而君王的名声,就在士人笔下。”
太子地问:“那该如何做君?”
齐宣王望着宫门外,那里有新来的士子正昂首而入,见王驾只作揖,不跪拜。
“学寡人。”他说,“忍着。”
又十年,齐宣王薨。葬仪上,有个布衣老者远远站在山岗上,朝陵墓方向,作了一揖。
守陵人看见,追上去时,只余山坡野花,随风轻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