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时,安庆刚经历战乱集市萧条,官署也破败不堪。书生孙荪不愿住在太守父亲的官署里。官署旁边有三间民房,房子的主人和孙荪的父亲是同僚,这时已经带着家眷去中原上任了,屋子一直空着,于是就租给了孙荪。
一天晚上,晋昌观察设宴请他喝酒,那天正是中秋,明月当空,格外皎洁。酒宴结束,众人散去,孙荪趁着兴致踏月归来,这时已经是深夜三更了。
他刚要上床睡觉,忽然听见窗外有弹指的声音,心里暗暗疑惑。披上衣服起身,从窗缝往外偷看,只见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影,背对着站在屋檐下。
他于是开门出去,果然看见一位少女,身穿紫衣,腰系翠裙,风姿柔美动人。
孙荪欣喜若狂,对她长揖道:“姑娘从何处而来,竟到了这里?莫非是嫦娥思凡,偷偷降临人间吗?”
少女笑着说:“我是东边邻居阮家的女儿,和你的书房只隔一道墙。因为夜夜听见你读书的声音,知道你是风雅之士。今夜月色这么好,你怎么独自待着,难道不觉得寂寞吗?”
孙荪说:“有劳姑娘亲自前来,实在慰藉了我客居的愁思。何不进书房稍坐片刻,我们彻夜清谈?”
于是两人携手进屋,挑灯细语。少女微微露出倦态,手撑着脸颊像是要睡。孙荪便拥她入被。
少女飘然离去。孙荪送到台阶前,被小石头绊了一下,猛然惊醒。
这时窗外已经传来鸡叫,灯火微弱,可一缕淡淡的余香,还留在屋里。第二天一早,他在枕边捡到一支玉钗,雕琢十分精巧,钗背刻着几行字,仔细一看,是一首绝句:
花影当窗月在帘,晚妆懒与斗眉纤。
三更梦醒无人在,自起挑灯写玉签。
落款写着“玉雯女史清玩”,想来这就是少女的名字。孙荪反复赏玩许久,把玉钗珍藏在箱子里,层层包裹,秘不示人。
之后十多天,玉雯却再也没有来,孙荪几乎怀疑那只是一场不会成真的春梦。他每天晚上都煮好茶、点上香,等着玉雯再次到来。
一天,他又从别处赴宴回来,看见窗中已经有灯光,走近一些,听见吟诗的声音,娇柔婉转,像是女子的嗓音。
孙荪心中一喜,推门快步进去,却见另一位女子正伏在桌上执笔,若有所思。她猛然看见孙荪,惊慌得想要逃走。
孙荪仔细打量她:清秀的脸颊,细长的眉毛,肌肤胜雪,容貌如花,和之前的玉雯堪称一对佳人。
孙荪松开手,作揖道:“虽然不相识,也请暂且留步。既然来到寒舍,何不稍坐片刻?”
女子便斜坐在窗边,看起来十分羞怯。
孙荪见桌上有一张鸾笺,已经写满了字,字迹细密圆润,胜过簪花小楷。于是对女子说:“这想必是姑娘的佳作吧?我看你定是当代女相如,如今看来果然没错。”
女子说:“仓促间随手乱写,哪里值得一提。郎君过奖,更让我惭愧。”
孙荪喜欢她谈吐文雅隽永,急忙询问她的姓名。
女子说:“我姓郑,名芷仙,本是携李人,现在寄居在这里。我舅舅住在你西边的邻居家,相距不远。今天早上来看望舅舅,才得以遇见你,也算是前世的缘分。我家在独秀山脚下,离这里大约六十多里。如果你不嫌弃,有空可以前来拜访。”
说完就要告辞离开。孙荪把她揽入怀中,把之前梦见玉雯的事详细告诉了她。
芷仙说:“这并不是梦。东边邻居阮家的玉姑,是我的姐妹,她怕你行事鲁莽,所以托梦来与你结缘。她的玉钗还在你那里,你要好好收藏。不然若是一场虚幻的梦,又怎么会留下遗物呢?”
天将亮,芷仙开门自行离去。过了很久杳无音信。
恰逢孙荪有事出城往西,绕道经过独秀山下,本想寻访芷仙的住处,可忘了问她的住址路径,无处打听,只好沿着村舍随意慢行,希望能偶遇。
他走到西边山脚下,一条溪水回旋,一连穿过好几重门,来到一座西楼之下,红窗半开,绣帘低垂。芷仙弯着手臂侧身而坐,看见孙荪到来,立刻起身整理衣襟行礼。
孙荪见她脸上没有喜色,眉头微蹙,像是有很重的心事。
孙荪对她说:“我远道而来拜访,有幸重逢,你本该高兴,为何反而悲伤?”
芷仙说:“这不是你能明白的。今日一见,情意虽长,缘分却短,相见之时少,离别之日多,所以才悲伤。”
随即命丫鬟仆妇在桂轩摆下酒席,说:“轩中桂花正盛开,香气飘远,我当与你在花下饮酒作别。”
两人正低声细语、依依不舍,忽然听见人声喧闹,从远处逼近,紧接着枪炮连发,震山撼岳。
小丫鬟慌张地跑进来,说:“大祸来了!怎么还不赶快走,还在这里贪恋欢乐!”
孙荪急忙拉着芷仙出去查看,却见几十个人气势汹汹,已经破门而入。孙荪以为是强盗,拿起木棍上前,想要和他们搏斗。
众人忽然看见孙荪,惊讶地问:“你是人,还是鬼魅?”
孙荪回头一看,芷仙已经不见,房屋也全都消失了,自己竟身处深山密林之中,十分惊骇,回答说:“我是安庆太守的儿子,迷路在这里过夜。你们是什么人?”
众人说:“我们是猎户。刚才追一群狐狸到这里。你见过它们吗?这里野兽出没,不能久留。”于是护送着孙荪一同回去。
孙荪此后多次寻踪,再未见到芷仙和阮女,最后他记下此事后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