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榆钱儿里的乡愁
老伴儿提着一袋榆钱儿进门时,我眼睛突然亮了。这袋绿莹莹的“小铜钱”,竟让我恍惚回到了几十年前的老院子——那时母亲总在榆钱儿最嫩时,踮着脚从枝桠间捋下一把,笑着往我嘴里塞几颗,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漾开,像把春天含在了嘴里。
如今日子好了,鱼虾肉蛋顿顿不缺,反倒没了小时候闻着榆钱饭香就流口水的馋劲儿。每年惊蛰过后,我总念叨:“榆钱儿该下来了。”老伴儿懂我,去年在江苏没赶上,今年早早就盯着北京的树,见芽苞刚冒头,北京的榆钱能吃还要等一段时间。
今天,她去小区的一家水果店,偶然发现,店里从山东运来的一大包榆钱儿,比北京早熟半个月,15块钱一袋,她说买榆钱儿的基本上都是像我们这样50岁以上的老人。
谁让这口儿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呢?
记得小时候,家里院儿里好几棵老榆树。榆钱儿一串串垂下来,像挂满了绿玉珠。每到这个季节,母亲就摘一些榆钱儿,先洗干净,拌上玉米面,薄薄一层裹住,上锅蒸十分钟。掀开锅盖时,蒸汽裹着榆钱的清香扑面而来,再捣一钵蒜泥,淋上香油,拌匀了吃。
我总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能吃两大碗。母亲笑我:“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可那滋味,比现在的山珍海味都解馋。
前年春天,去张家口赤城看朋友,意外撞见一片榆树林。北京的榆钱儿早就过气儿了。这边的温度比北京低,榆钱儿也晚成熟半个多月。
我们停下车,像孩子似的往塑料袋里塞榆钱儿,那几天,老伴儿变着法儿做:蒸榆钱儿、榆钱儿炒鸡蛋、榆钱儿粥、榆钱儿窝头,顿顿有它。临走时,朋友还塞给我一兜,说:“知道你惦记这口儿。”
如今捧着这袋榆钱儿,指尖触到那熟悉的嫩绿,突然懂了:我们吃的哪里是榆钱儿?是小时候母亲的灶台,是老院子里的榆树影,是回不去的童年,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老伴儿在厨房拌蒜泥,蒸汽升起来时,我仿佛看见母亲站在老屋的灶台前,笑着回头:“饭好了,趁热吃。”
这口榆钱饭,蒸的是岁月,拌的是思念。每年吃一次,就像和过去的自己见一面——那些粗茶淡饭的日子,原来早就把最暖的滋味,种在了心里。
